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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牧民和他的白馬

發佈時間: 2020-08-23   |   作者: 殷子健 張五四   |   責任編輯: 陳勇   |   來源: 中國網圖片中心

 

與牧民色·達來坐在他家的客廳聊天,他的小兒子,從裏面的屋子裏,一會兒就跑出來,一會兒又跑進去。

顯然,不要説獨居草原深處了,就是身在鬧市的家裏,對突然來了遠道的客人,孩子大概最先有感覺並表現。

兒子和他的父親一樣,結實、健壯、皮膚悠黑。我們問他幾歲了?他用黑亮的眼睛看著我們不回答,他的父親則替他説六歲了。

因為和他父親聊馬,我們又問他你會不會騎馬?可能他的漢語還不熟練,還是他的父親替他説四五歲就敢騎馬了。他父親説到這兒,我們轉過目光看他,他朝我們點點頭。

草原上的孩子,幾乎都是這樣,很小就被大人們抱開工背,就如城市裏的孩子練自行車一樣,仿佛是一件人生必須完成的生活手段。孩子騎在馬背上,大人則牽著馬,每天在草原上,不是僅僅走兩步,要走好多好多步。

達來説,他的祖祖輩輩已經離不開馬了。到他這一代,牧馬,可以説是這個家族的頂級時代,也是最令他擔憂和希望的時代

他有兩個兒子,他不敢奢望兩個兒子如他一般愛馬。有一個能留下來(牧馬),他就滿足了。他説。

牧民色·達來

達來41歲。也年輕也不年輕。他説這句話時,眼睛裏流露出一絲少有的憂鬱。

他十幾歲就能套馬馴馬,為此他不知道摔了多少回。摔下來再跑過去抓馬開工,反反覆復許多次。他説,馬非常聰明,當你戰勝它了,它才會愛你,離不開你。那個年代,他因為與馬週旋,晚上渾身疼痛的經常難以入睡。

牧民色·達來的兒子

兩個兒子雖然也都愛馬,可他更看好六歲的小兒子。許多時候,小兒子不用大人幫助,自己都能上去抓住馬,雖然他上不開工背。每每説到這裡,他十分興奮地説,比我小時候強得多。至今,達來快七十歲的父親,還是離不開馬,不論是出門走親訪友,還是平時出去遛達,都是騎開工而去,不管路遠路近。

他如果不説,誰都不會知道,他現在擁有100多匹白馬。他剛結婚那年,有了自己的家,他才有十幾匹白馬。

擁有100多匹白馬,這是什麼概念?在內蒙古草原上,白馬主要集中在錫林郭勒草原,而號稱內蒙古白馬最多的西烏珠穆沁旗,全旗白馬也只有3000匹左右。

從旗政府所在地到達來的家,大約有100公里左右。雖然剛剛進入五月中旬,因為今年雨雪豐盈,我們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牧草已經開始泛綠。汽車在草原上行駛,天空大片白雲團團飛舞,一會兒露出了太陽,一會兒又把陽光藏起來。遠處天際線,天與草原已經會合,仿佛藍天上的白雲就在我們頭頂飄過。時不時,那面還是烈日當空,這裡卻一陣陣細雨劈裏啪啦砸在車窗上。

同車的當地人説,今年又是一個風調雨順之年。在蒙古馬系列品種裏,烏珠穆沁白馬尤為尊貴。當地人把烏珠穆沁白馬稱為“烏珠穆沁查幹阿都”。據史書記載,聖主成吉思汗的81匹白色戰馬就來自於烏珠穆沁,只有繁殖在西烏珠穆沁草原上,才被算做最正宗和最純粹的品種。而且,此品種馬是成吉思汗時期宮廷專屬的禦馬。17世紀中葉,烏珠穆沁部落從阿爾泰山遷移到此地(錫林郭勒盟東北部)時,所騎的馬均為白馬。

2012年8月,中國馬業協會命名西烏珠穆沁旗(以下簡稱西烏旗)為“中國白馬之鄉”。

經過國內外相關專家學者幾次考察和研討,已經確定烏珠穆沁“查幹阿都”是成吉思汗白馬的直系血統。烏珠穆沁白馬只所以傳承和馳騁至今,無疑與成吉思汗的賜予和當地牧民生生不息的呵護息息相關。

近些年來,因為白馬的傳奇故事及英姿體態,每年都吸引著世界各地愛馬人士的關注。特別是每年都有上千名攝影愛好者雲集此地,親中不乏西歐一些國家和日本南韓等地的人們,紛紛前來“拍馬”。

自2007 年開始,西烏旗每年一次的“那達慕”節和“騎著馬兒過草原”活動,更是吸引了五湖四海馬術愛好者的注目,來自美國西部牛仔的馬文化與中國傳統蒙古族草原文化的結合和碰撞,讓世界了解了內蒙古草原文化的優勢和存在。

          擠馬奶

蒙古族人和藏族人多崇尚白色,認為是吉祥的象徵,所以在馬匹的選擇交配上,也會多考慮出現白色遺傳的馬匹進行交配。千百年來,白馬的品種便形成了。西烏珠穆沁旗白馬,具有的蒙古馬的特徵最為多也最明顯,不論是從外形還是體能。過去,草原上野狼成群,白馬救主的故事傳唱許多,小説《狼圖騰》裏就有生動的描寫。白馬是草原上牧民最為忠實的夥伴和戰友。

此次新冠疫情期間,正逢草原連續大雪,汽車無法行走,即使能夠開車,草原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東西南北。防疫人員就是騎著白馬馳騁草原,送醫送藥,為牧民解憂。草原上的牧民有載歌載舞的傳統和習慣,因此活動就多。從盟裏到旗裏,甚至蘇木(鄉)嘠查(行政村),年年都舉辦“那達慕”和各種各樣的比賽和活動。每到盛典活動,人們就會看到牧民們著盛裝、騎白馬,拉響馬頭琴,唱起悠揚的長調,還會把愛馬梳粧打扮起來,花紅柳綠在綠色草原上“秀美”。

在成吉思汗誕辰800 週年的紀念活動上。在馬匹組成的10 個方陣中,白馬隊列銀光閃爍,馬鬃飄逸,成為活動中的一道靚麗風景線。

達來家的白馬,就在其中。不僅如此,達來作為旗裏選擇的28個白馬種群戶之一,從自治區到國家每一次大型活動,甚至國際上的一些相關大大小小活動,他家的白馬幾乎都要被選參與其中,這一點讓他一直引以為豪。很多時候參會,在運輸馬的旅途上,他每次都堅持坐在專用馬車上與馬同行,哪怕幾百公里路程。

養白馬並不掙錢。面對我們的提問,達來説。但馬比養牛羊省心。達來解釋説。達來除了牧馬外,還養著300多只羊和十幾頭牛。馬基本不用人去管理,一年四季大部分時間就在草原上,即便降生馬駒也是如此。馬的天性,一齣生就可以自理。只有擠馬奶、交易、賽馬及參加活動等,才會把馬從草原上趕回來集中。

我們本來想看看白馬,但來的不是時候,他的100多匹白馬,離他最遠的距離有一二百公里,近的至少也要二三十公里。

達來有事沒事,經常騎著馬到他的白馬群巡視。草原上廣闊無垠,晴空萬里,馬背上的達來,就無所顧忌地唱起歌來,路有多遠,歌聲就有多長。他在成家前,是遠近聞名的歌手和有名的摔跤手。他一直是旗烏蘭牧騎簽約演員,直到結婚了,才很少再唱歌了。我調侃説,你當初唱歌是不是為了娶媳婦?他笑而不答。我説你唱一曲讓我們聽聽。他有點不好意思反問我,唱一個?我點點頭他就唱開了。雖然歌詞我聽不懂,但嗓音渾厚,深遠悠長,不亞於專業演員的水準。

我建議他(唱得)多好,應該唱下去。他説還是在唱,但多數還是自己給自己唱。我問他歌詞大意,他説一般他唱的都是蒙古馬歌,剛才唱的這首歌的歌名是“飛馬”。

達來説,養馬的收入主要來自三個方面,一是買賣。二是馬奶。三是參加社會活動等,比如拍馬。“外面的人以為這幾年拍馬,牧民掙錢了。其實牧民的難處他們並不知道。”達來説的難處,一個是集中馬;另外拍馬馬群的來來回回狂奔,對馬的腿部傷害最大。所以每次只能控制跑兩圈。拍馬時間在每年的六七月,每個月只能拍一次,每次大約掙一到兩萬元。來自南韓的拍馬攝影愛好者,去年與他一下簽訂了幾年的協議。每年他們前來拍馬,一次要大約付費幾千元。

每次拍馬結束,達來撫摸著一匹匹馬不由要落下心疼的眼淚。“馬與人的感情超過所有動物和人,比起狗來還重感情。”達來説。

達來家承包的草場只有兩千多畝,承載牛羊都不夠。因為草場少,他不得不花錢租別人家草場來牧馬。目前他已經租草場七八千畝,按照當地付給租金“上打租”習慣,租期10年,他一次性就要付費達100多萬元。其實,白馬的收入主要還是買賣。近些年白馬價格上漲,一匹二三歲馬,一般要賣三到五萬元,比一般蒙古馬要高許多。但對於十分愛馬的達來來説,他賣馬實屬無奈。每次賣馬,達來都要留下人家電話並加微信。賣的近處好説,他經常路過可以去看看他的馬,遠的就讓人家發視頻或者照片給他。看到曾經的馬活蹦亂跳,身體健康,他就高興。很多次,賣出的馬裝好車走了好遠,達來的眼淚還在流。每年,他的白馬許多都賣到了鄂爾多斯成吉思汗陵寢宮,用於祭祀。還有白馬馬鬃,內蒙古各地建起的大大小小“蘇力德”(一種吉祥物),講究的地方,櫻子必須要有白馬的。達來非常願意把馬賣到成吉思汗陵寢。“這是白馬的歸宿,它們回家了。”達來認為。

內蒙古草原,最吸引人的活動,就是賽馬。

達來的白馬曾經獲得過一個冠軍和兩個亞軍。那個冠軍,使他得到了10匹白馬的獎勵。

作為“核心群戶”政府給予他獎金10萬元。

靠馬收入也就夠養馬的費用,來五去五。牛羊的收入,才是他們家看得見,摸得著的。達來家的年收入表面看達到了幾十萬元,但每年都要拿出來一部分補貼在了牧馬上。他擔心再過多少年,可能不會有人牧馬了,這不光是因為馬不掙錢。即便養馬,也僅是用於騎行,大數字的養殖越來越少。況且,現在放羊包括出行等,大多數牧民都有了摩托車和汽車。另外,一家一戶草場承包後,網圍欄也對牧馬不利。本來馬是馳騁草原的,一家一戶的網圍欄不同程度的限制了馬的活動。

達來還講了一個小故事,牧民喜喝酒,喝醉了,也是平常事,如果有馬在,能騎開工背,就不用擔心回不了家。現在因為有了網圍欄,有時候識途的馬也不能準確認路了。

説西烏旗白馬,就不得不説該旗的民兵白馬連。白馬連組建於1958年,是國防後備力量中唯一成建制保留的一支民兵騎兵連隊。組建61年來,白馬連一直活躍在美麗的烏珠穆沁草原上。雖然,他們的職能已經不再是與軍事和國防那麼緊密了,但依然在社會上,承擔了許多應該有的義務和責任。比如拍影視節目,參加各種活動表演和應急救援等。

上個世紀60年代,西烏珠穆沁旗的白馬連享譽全國。在旗檔案館,人們還能看到保留完整的、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白馬連訓練時的珍貴照片。有的飛馬射擊,有的縱馬劈刀,有的幾匹或者十幾匹馬排成一列,站立臥倒,整齊劃一。我們沒有見到白馬連的白馬和戰士,但達來説,白馬連的戰馬利面有他的白馬,這就讓他自豪不已。(文:張五四;攝影:殷子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