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很卷,而我只覺得他們吵鬧丨機械革命

來源:36氪
發佈時間:2022-05-27
永遠不要輕言戰爭結束

文 | 周有輝

編輯 | 吳睿

拼多多在阿裏、京東制霸電商近十年後崛起,這件事給商業社會的最大啟示或許是——永遠不要輕言戰爭結束,恰如此刻的倉儲自動化。

2018年,這個賽道已經跑出了極智嘉、快倉和海康機器人等頭部玩家,這些公司提供的解決方案大多模倣亞馬遜收購的Kiva機器人——改造倉庫貨架,機器人跟隨地面上的二維碼指引,背著貨架到分揀區對接給人工。這也就是物流業所説的“貨架到人”、“先揀再分”。

(亞馬遜Kiva機器人 圖源:Amazon官方)

之所以要學習Kiva,是因為看到了其在海外的無往不利。在亞馬遜全球物流配送中心裏,Kiva的部署量在5年間從1.4萬台急劇上升到20萬多臺。但現實是,這樣的增長並沒有在國內倉儲中複製,直至2019年,哪怕算上工業場景,移動機器人在國內的出貨量也僅為4萬台。

最大的BUG在於,停工改造倉庫在國內經常行不通。Kiva能大規模推開,是因為亞馬遜是一家在全球自建倉儲的整體公司。而在國內,電商巨頭阿裏的倉儲是跟三通一達等第三方合作,最像亞馬遜的京東,倉庫面積也有限。也就是説,國內倉儲市場是被不同勢力方所割據的,壁壘重重,難以實現亞馬遜的大一統式推廣。

(京東分揀機器人 圖源:京東物流)

以同樣自建倉儲的京東為例,截至2020年其機器人倉約有70個,單個上海無人倉也只部署了1000多台機器人。至於中小倉庫,往往直接卡在第一步的改造上,低毛利率的倉儲行業掙的是現金流的錢,很難有中小倉庫願意掏錢部署機器人。

在大客戶之外,中小倉庫佔據著國內市場大半江山。如何拾起這部分龐大而未被滿足的市場?

2018年,曾在Google和英偉達任職的蔣超創立了Syrius炬星。這位第一性原理的“信徒”不再試圖説服客戶,而是響應他們的需求——不挪動貨架,讓機器人指引著揀貨員進入貨架間穿梭,把需要分揀的貨物直接放進機器人攜帶的料盒裏,再匯合到總分揀區。Syrius炬星將其稱為“邊揀邊分”的人機協作模式。

這種模式下,機器人的作用被簡化到只剩下移動和下發分揀指令。因此Syrius炬星的産品形態可以極度簡單,且成本可控。具體而言,Syrius炬星的移動底盤上搭載自研的鐳射雷達、以及攝像頭和毫米波雷達,中間放上貨架,頂部有一台平板電腦用作顯示揀選資訊。

(圖:Syrius炬星機器人)

這些被命名為“小白龍”、“小旋風”的産品也採用了時下最流行的SLAM鐳射導航。初次部署時,只要推動他們在現場行走一圈,平板上就會構建出一張倉庫的2D平面地圖,能看到每個貨架、貨箱及巷道的具體位置,在與倉庫系統連通後,機器人將根據實時的訂單狀態,計算最優的行走路線和分揀順序。相比純人工倉庫,Syrius炬星的揀選方案有2~5倍的效率提升。

蔣超告訴36氪,除了效率提升,邊揀邊分模式的價值更在於掌握數據。每一次貨物上下架之間,Syrius炬星的軟體系統可以了解單個SKU的運送狀態,以此優化分揀流程。

比如在雙11期間,包裹太多而導致的爆倉幾乎是每個倉庫都必須面臨的問題,Syrius炬星合作了電商3PL美創雲倉(主要服務新國貨彩粧品牌珂拉琪COLORKEY)、GOSO香蜜閨秀、中通雲倉等電商倉,可以根據訂單數量的波峰起伏,來增減不同貨架區域所需要的機器人數量。

這一模式最先在海外市場得到驗證,創立的前三年,Syrius炬星一直在日韓市場發展,直到2021年才回到國內。

2018年,日本三菱商社的事業部主管看到了Syrius炬星團隊一天之內就完成了部署,沒有像其他公司用動畫模擬器的抽象演示,更沒有讓人費神糾結的ROI數字,當場拍板決定選購。那時候的蔣超也沒有想到,商業體系封閉保守的日本市場會成為Syrius炬星第一個、也是目前最大的利潤來源。

36氪了解到,Syrius炬星2021年的全球出貨量為500余臺,主要市場為日韓,並持續三年都實現了盈利。極低的硬體成本、“開箱即用”的使用體驗,讓成立不久的Syrius炬星成為倉儲移動機器人領域少數幾家盈利的公司之一。在最新一輪2000萬美元的B輪融資中,領投方是字節跳動。

(Syrius炬星融資歷史 圖源:鯨準)

Syrius炬星像是蔣超過去職業經歷的總和。他曾經是Google X實驗室Project Tango項目負責人,在英偉達做過數字晶片,也在網際網路大廠中開始進入機器人行業。

他曾經的上司黃仁勳曾做出一個預言,到2025年,許多汽車企業很有可能以接近成本價銷售汽車,並主要通過軟體為用戶提供價值,即著名的“軟體定義汽車”的理念。而對蔣超來説,某種程度上他也在用“軟體定義機器人”——極度壓縮硬體成本,用強大的軟體來彌補硬體的不足。

“感測器牽扯的是直接的硬體成本,不可回避,演算法則可以通過軟體優化可以獲得相當大的利潤空間和競爭優勢。像鐳射雷達,國外高端品牌倍加福、北洋、西克我們當時連選都沒選,選擇了自研或採購國産。”蔣超説。

具體而言,Syrius炬星採用的軟體系統不是主流的開源ROS系統,而是開發能在嵌入式系統上運作的軟體,只為最大程度地發揮硬體性能,並在其上運作自研的VIO演算法,讓機器人知道“我在哪”的同時,也消除路徑誤差。

當下已成紅海的移動機器人市場裏,玩家們又爭客戶又拼融資,蔣超幾乎是唯一一位會對媒體説自己“認知、能力有限”的CEO。如果你不了解他的經歷,可能真會相信這種自謙。在與36氪的對話中,蔣超不曾提到“終局形態”、“統一軟體平臺”等熱門話題,他明確的是,作為一家規模200人左右的初創公司,Syrius炬星至少在近幾年只要極度專注于産品本身,把移動的能力做到極致,直到任何人都無法在這個維度與Syrius炬星競爭。

很多時候,初創公司就像是Founder內心世界的具象。簡單,是Syrius炬星的特色,也是蔣超的人生哲學。在國內外大廠工作的這些年,蔣超習慣把所有精力傾注在他認為最重要的極少數事情上。在蔣超看來,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有10分重要、9分重要、8分重要的事,很多人想的是如何兼得,而他只會想:“10分重要的,一定要拿到。”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野心。

以下是36氪和Syrius炬星創始人蔣超對話節選:

一、亞馬遜沒有解決電商倉的真實問題

36氪:2018年移動機器人裏已經有不少頭部玩家,比如極智嘉、海康、快倉,Syrius炬星為什麼還會做這件事?

蔣超:我們那時候也很困惑,花了很長時間做調研想明確兩個問題。一是上車的時間點會不會太晚,二是這輛車要往哪邊開。

首先時間點是ok的,因為經過6年,像亞馬遜kiva式機器人的市場滲透率並不如想像中那麼高,特別是中國市場。説明這種機器人有內在缺陷,所以第一個問題的回答是清晰的,不晚。

接著其實是一個算賬的問題,機器人到底用來幹嘛?當時服務機器人賽道也很火爆,可選方向似乎很多。但我們認為機器人還是一個提升效率的工具,目前的階段就是要替換一些繁重勞動,提高生産率,這是工具最本質的特徵。

那這件事就是要在替換人效率最高、讓工作環境變得更好的環節做。我們看到傳統倉庫的揀選作業很繁重,員工一直要在倉庫裏行走,高峰期走個十幾公里是家常便飯,所以就想把頻繁的行走替換掉。

36氪:那時候的移動機器人做不到嗎?

蔣超:這件事情要做得短平快。傳統AGV要花好幾個月做部署,改造成本和前期投入高,抬高了使用門檻,很難惠及到中小電商倉庫。又比如國內倉庫為了提高存儲密度,都採用了閣樓貨架,原來一個倉庫五六米高,隔一下就是兩層。但很多移動機器人公司部署不了,要改倉。

Syrius炬星的産品足夠輕巧,在閣樓貨架也能用,部署時間很快,4~8個小時就能完成部署。並且可以和傳統作業模式結合在一起,沒有任何需要改變工作流程這種痛苦的東西。

另一方面Syrius炬星産品的使用感受比較好,雖然機器人是個工業品,但是體驗可以直接提升效率。所以我們用了一個Pad做交互,不像傳統工業屏有很多複雜的按鈕。對於倉庫來説,Syrius炬星産品簡單易用,降低人員的培訓時間,管理成本也少了很多,因為機器人會指引員工更高效地進行揀選作業。

36氪:更高效地“指引”員工進行工作要怎麼理解?

蔣超:這出於我們對物流行業現狀的判斷——物流領域要做優化的真正核心點是什麼?是讓貨轉起來,送進了倉庫不要停,最好趕緊就賣出去。

在這一點上,貨主、第三方履約中心、物流公司、還有消費者都是一致的:貨主希望貨及時運出去,履約中心期望貨物別佔地方儘快賣出去,消費者希望物流把買的東西趕緊送到。那麼Syrius炬星就提供一個工具讓流轉速度更快。

從軟體視角去看,加快流轉速度最關鍵的點是用數據去推動。電商型倉庫的單件、散單非常多,消費者行為很難預測,但是框定在某段時間或某個空間內,用追蹤訂單狀態的方法是可以預測的。

並且,對倉庫流程的效率優化要足夠頻繁,實時了解訂單狀態,而不是像傳統倉庫那樣隔幾週或幾個月才進行盤點,那樣都跟不上電商巨大的需求波動,反應太慢。

36氪:機器人位於這個流程上的哪個節點?

蔣超:用來推動整個流程的運轉。機器人和人互相協同工作,進行貨物上下架,這中間的差額就是庫存數字,進而産生了一整個的數據鏈條。因為機器人和人的行為都規範了,數據優化的基礎就有了。這一下子連接了團隊原有的軟體背景,雖然我們不懂物流行業,但是懂數字和優化。

36氪:聽上去仍然是一種模式創新。

蔣超:對,我很認同這句話。回到物流行業的現實,毛利率常年就是個位數。追求高技術、産品非常貴是不切實際的,沒有客戶為技術買單就沒法再往前發展了。

二、用強軟體“武裝”弱硬體

36氪:據説Syrius炬星把軟體單獨賣給了一家國外知名服務機器人品牌。

蔣超:因為我們的軟體好用,可以把硬體BOM成本做得非常低。他們買下後就拿去安裝到各種機器人裏,直接有了價格優勢。

36氪:為什麼我們能做到?

蔣超:做機器人分別是計算平臺、感測器、演算法,我們認為其中最重要的是演算法。

有句行話是,演算法不夠,感測器來湊。反過來演算法好,感測器就會差一些。但是感測器牽扯的是直接的硬體成本,不可回避,演算法通過軟體優化可以獲得相當大的利潤空間和競爭優勢。

大部分企業都要採用PC機或者説工控機做硬體平臺,這個價格不會便宜。Syrius炬星用的是最普通的嵌入式系統和微控制器,就像我們用在手機裏的晶片,就能完成工控機所做的工作。而像鐳射雷達,國外高端品牌倍加福、北洋、西克我們當時連選都沒選,包括攝像頭都選擇了自研或者採購國産。

36氪:那Syrius炬星在演算法上的優勢怎麼體現?

蔣超:核心在於三點,一個是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二是控制,三是機器人間的通信溝通。

首先在感知上,我們的導航框架和自動駕駛一模一樣,就是用多感測器融合的導航技術,根據不同的感測器對同一個物理量做不同維度的測量。

接著用演算法分析採集到的數據,控制機器人運動。最後是機器人間的通信技術。比如説我們有10件貨,幾臺站在不同位置的機器人,互相會進行一次通話,根據揀貨的難易程度進行競標,付出最低移動時長的機器人將去完成這個任務。這個計算頻率大概是一秒鐘一次。

綜合這三個點進行計算把10件待揀貨物分配出去,我們的優勢就是算得快又準。

36氪:自研或者國産的硬體性能足以支撐這些計算工作嗎?

蔣超:所以我們自研了軟體系統。如果用嵌入式系統,根本沒有辦法在上面跑ROS(主流的開源機器人系統),因為吃的資源太多了。

ROS系統本著所有類型的機器人都能用的觀點出發,在設計框架裏要適配移動機器人、機械臂等等,這套系統必然導致軟體演算法要照顧到方方面面,而沒有針對某一個場景的問題做深入優化。換句話説,上ROS直接決定了機器人的硬體水準,成本、效率各方面都沒有了改善空間。

36氪:就像劃了一條線。

蔣超:就是成本上的硬性限制,所以我們決定自己去做作業系統。出發點也很簡單,我們團隊只有4個人,最開始就蹲在眾創空間裏開始搭系統,只能集中資源去寫好移動機器人需要的代碼,保證能讓軟體在硬體上跑起來。

第二是我可以設計人機交互的體驗,其他機器人雖然也有界面,但後端調試系統很複雜。我們想提供普通用戶也能夠去用的界面。

36氪:行業內有個説法,認為機器人硬體比拼已經告一段落了,現在看的是軟體能力?

蔣超:我覺得不能這麼理解這個問題,我知道軟體重要,但是客戶並不這麼看。客戶是要解決問題,這才有價值。至於是拿硬體解決還是拿軟體解決,每家八仙過海,出的招都不一樣。

Syrius炬星的招很簡單,就是統一硬體,保證降低成本,然後豐富軟體。豐富性體現在什麼地方?就是不用針對新場景做一個新産品,而是一個産品對應一個APP。本來市場需求就是碎片化的,那用小程式實現就完了。

我們的軟體有很多擴展性,把系統邊界定義清楚,向二次開發者提供軟體介面,而不是衝到前面去做開發。一個機器人軟體能帶來的東西是什麼?複製的邊際成本急劇降低。

36氪:軟體能解決更複雜的物理環境嗎?因為很多公司採購高性能的硬體是為了滿足行業客戶的要求,比如工業場景。

蔣超:我們不會做這些客戶。工業裏的大KA需要渠道、人脈,當然有沒有懂行的人帶路更重要。Syrius炬星的思路是我們不需要請那麼一個人,去follow大客戶的腳步,我知道哪些場景會有客戶需要我的産品,在這些場景裏把産品做好。

36氪:就是做一個非常標準化的産品。

蔣超:標準化不是問題的核心,還是要簡單易用。就像大疆剛開始不做行業機,但是消費機做好了,自然會有人想辦法把用到行業裏。所以我想做的就是讓産品自己去説話,産品好用便宜、便於二次開發,自然會有很多人用起來。

36氪:但是要讓B端客戶覺得好用,很多機器人公司就不得不做大量定制化?

蔣超:他們是諾基亞,我們是Apple。諾基亞一年出好幾十款擺在這,您隨便挑,每個都是定制款。但Apple就一款,Syrius炬星也是只把移動這個能力做好,其他能力都用APP的方式來實現。

三、從日韓市場駛回國內紅海

36氪:你們第一家大客戶就是日本三菱商社,日本的商業體系其實挺封閉的,你們怎麼拿下的?

蔣超:和三菱的接觸挺曲折的。我們成立了6個月後,在蘇州聯合京東物流和英偉達正式發佈了第一款産品小白龍。三菱商社的中國團隊就注意到了,讓我們到神奈川縣的一個倉庫做POC(概念驗證)。

當時他們的事業部老闆看到了機器人一天完成部署,直接能用並看到效果。而不是像以前的機器人公司要用動畫模擬器,去給客戶測算效率。所以三菱當時就判斷Syrius炬星的産品在日本一定好賣。

36氪:你們現在的利潤分佈和收費模式是怎麼樣的?

蔣超:全球大概500多臺,主要在日本、南韓和新加坡。最近的利潤增長也主要來自於海外,包括我們的軟體授權大多是從海外來的,這是一個很鮮明的事實。收費模式就分成兩種,一個是直接購買,按載重高低出了三款産品,一個是租賃RaaS模式(Robot as a service),租用我們的機器人是可以退的。

36氪:現在為什麼回到國內市場?

蔣超:中國市場比海外有更巨大的機會,因為國內勞動力結構正迅速發生變化,需要新的生産力。具體看物流倉庫,最重要的是設備和軟體,因為庫房很容易租,在這個時間點人也還可以招到。那麼設備和軟體直接定義了能跑什麼樣的業務,能做什麼樣的貨,掙什麼樣的錢。

我們看到的機會就是Syrius炬星的設備軟體能夠成為一個基礎設施幫助倉庫提升效率,並且在疫情下,倉庫老闆也有了倉儲自動化的意識。

36氪:之前你在谷歌Project X實驗室、英偉達就職過,做員工是簡單的,現在你要怎麼適應當一個老闆?

蔣超:認準了核心價值,就會願意為了放棄其他的事情。所以我給自己的評價,就是一個多血質的混蛋。我只關心這件事情,其他事情都不關心,但是可能會對別人有傷害,那別人看我肯定就混蛋。

36氪:字節去年投了Syrius炬星的B輪,為什麼?

蔣超:和我們正式接觸是字節的戰略投資部,他們認可Syrius炬星的財務回報,另外想像空間比較大,他們也很願意交流各自的想法。我也很佩服張一鳴的一句話,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是最重要的,拿誰的錢、請誰來做都是次要的。

首圖來源 | IC photo

排版 | 李育蓮

作者名片

歡迎關注36氪華南~

本文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正版圖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