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今夏再無練習生|知料

來源:36氪
發佈時間:2022-01-10
人們總覺得被選中的會是自己。事實上,世界上本就沒有平步青雲的路。

文 | 劉丹如  編 | 張信宇

2022年1月6日的全國廣播電視會議上,“全面叫停偶像養成類網綜、“耽改”題材網路影視劇”的消息一經媒體報道,迅速登上了熱搜,話題閱讀量超過了2000萬。

但對於真正從事偶像選秀行業從業者和秀粉們而言,再看到這條新聞時,內心已經毫無波瀾。從今年5月的“倒奶”事件,愛奇藝在《青春有你3》總決選當天宣佈節目停播後,偶像選秀行業基本已經宣告了尾聲。

今年9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辦公廳印發《關於進一步加強文藝節目及其人員管理的通知》,明確規定廣播電視機構和網路視聽平臺不得播出偶像養成類節目。

11月,騰訊視頻的2022年節目招商會上,《創造營》變成了《學會營》,這是一檔由《創造營》原班人馬打造,讓藝人學習烹飪、汽修、手作等課程的真人秀綜藝。同樣,優酷的片單上也少了這一類目。

平臺不再製作節目,偶像經紀公司們也不得不紛紛退場。一家綜藝選角公司的創始人張牧告訴36氪“從倒奶事件爆發後,偶像經紀公司該轉型的,這半年早就轉型了,沒轉型的也都倒閉了。” 

曾經參與過《青春有你3》節目製作的幕後人員王雨檬看到這則消息,不由回憶起5月總決賽忽然被叫停的場景:“就像一艘巨輪馬上駛入港口,忽然被叫停,船上所有人都懵住了。”

偶像選秀的巨輪

從2018年的愛奇藝《偶像練習生》拉開帷幕,到騰訊視頻的《創造101》掀起了全民選秀的熱潮,“偶像”這個詞迅速從熟悉韓娛的小眾圈層拓展到了大眾文化之中,超過700家偶像經紀公司平地起高樓,其中如樂華、坤音、麥銳、原際畫等公司紛紛受到資本青睞估值飆漲。張牧統計過一個數據,國內參與過各類選秀節目的練習生累計達到了1500人,而按照節目100選1的標準,光是參與節目選秀的就有15萬人,但這15萬人大部分還時經紀公司從素人中海選出來的。

“按照我們公司選拔大規模面試新人的比例,大概是100比1,最終這個行業覆蓋的觸及的93年-03年的人可能超過千萬。”張牧為了幫助綜藝公司挖掘人才,常常會在各個城市舉辦面試,每個城市待兩天,每天面試100人。

各地的藝校被各大經紀公司篩了無數遍,但由於選秀類節目人才需求量大,星探們甚至要深入到藝術培訓機構、藝術類高中、中專、大專和街舞社團等地方去挖掘尚未讀大學的少年少女們,才能趕在節目海選前送人去選拔。“上一季的節目播出兩個月後,下一季就開始籌備,每家經紀公司要跟上節奏就得不停招人。”

三年參與錄製的人數達到1500人,在《偶像練習生》之前,國內並沒有成熟偶像産業生態,於是短時間內,一大批偶像經紀和綜藝選角公司紛紛冒頭,除了少數幾家公司有相對成熟的培訓機制,其他大部分公司更多的注意力都在前期選拔和簽約上。

但對於節目製作組而言,他們在海選階段就已經發現,大部分練習生們的素質是遠遠不夠的。王雨檬説:“有練習了十天、二十天就被送來參賽的,素質層次不齊。”

2018年,《偶像練習生》的第一名蔡徐坤橫空出世,目前微網志粉絲超過3600萬。2021年,《青春有你3》決賽停播,雖然未能決出第一名,但按照此前的投票統計,第一名應該是羅一舟,目前微網志粉絲327萬。而創造營系列粉絲量最大的三位偶像,至今仍舊是《創造101》孟美岐、吳宣儀和楊超越。

張牧作為經紀公司的代表曾參與過《創造101》總決賽,當天晚上,當時來自北上廣的經紀公司們相互交換名片,推杯換盞,組了無數酒局來慶祝偶像時代的到來。“我那個時候也以為偶像市場大有可為,但沒想到那一年就已經是巔峰。”

中國偶像夢

 《偶像練習生》的節目模式來源於南韓的《produce 101》,此前國內也有些偶像經紀公司嘗試製作過偶像選拔類節目,但直到《偶像練習生》這種超級綜藝誕生後,中國“偶像”才初步具有了産業的形態。

 《偶像練習生》製作人姜濱曾在界面新聞的採訪中表示節目的成功,一方面由於過往有效發起方的缺位,行業裏只有處在中立位置的平臺才能“去利益化”地整合不同公司的資源。此外,節目抓住了“互動”,通過練習生們的末位淘汰,讓各家粉絲各顯神通地組織起了拉票活動。

 愛奇藝是國內率先推出超級綜藝的平臺,從《中國有嘻哈》到《偶像練習生》,他們摸索出的超級綜藝製作方法論做爆了一檔又一檔的節目,在節目爆火之外,這種超級綜藝還具有極強的造星和後續運營能力,而騰訊、優酷後續也加入了超級綜藝的戰爭,他們之間的內容升級帶給了嘻哈、街舞、籃球、偶像等諸多領域巨大的行業紅利。

王雨檬説:“一個超級綜藝,光剪輯、攝影就有幾百人,編劇幾十人,一個練習生要很多人服務他,你算下100個練習生要耗費多少人的心血。”

選秀節目催生了偶像業態,無論偶像選秀、喜劇明星選秀或者是導演選秀,最終是節目提供給某個行業一種擴聲筒,能獲得流量的節目既能收穫廣告主的青睞,同時也讓行業裏優秀的人被看到,這一邏輯始終貫穿在近些年主打選秀的節目當中。

但偶像養成綜藝與其他選秀節目不同,當唱跳的門檻被一再降低,收益卻遠超其綜藝新星時,“偶像”兩個字仿佛發著光的金字招牌,讓成千上萬做偶像夢的年輕人、數百家良莠不齊的經紀公司以及數以千萬計的追星女孩燃燒了起來。

張牧説,當時不少經紀公司為了爭取優質新人,給這些十七八歲的孩子底薪最高開到5萬,租北京的別墅給他們住,找阿姨來做飯,參加節目前出入都是車接車送。如果簽下的新人中選,經紀公司、節目製作平臺、運營公司和偶像藝人四方分錢,但在張牧看來,這種前期不計成本的投入,更多是做網際網路公司的邏輯,依靠有選手上節目獲得融資。“畢竟誰也沒法保證送去的人一定能選上。”

虛幻成名路

在這場101人裏選11個人或者9個人的殘酷比拼中,入選的人往往一夜青雲直上,成為娛樂圈炙手可熱的新人,品牌代言蜂擁而至,甚至可以在毫無經驗的情況下擔綱電視劇的主角。但那些沒有中選的人呢?

張牧説:“真能成名的就10個人,剩下的那一撥人在市場上就很尷尬,他們其實是被節目傷害最深的人。”

不少人為了上節目暫停或者徹底退學,一次上節目無法出道後,往往會和原先的經紀公司解約,隨後在各家經紀公司之間來回橫跳,有些人為此付出了不少解約費,有些毫無資質且沒有任何資源的公司打出“包上節目,有出道位”的旗號,就能騙得年輕的練習生幾十萬的報名費,參加他們的偶像培訓業務。

即便沒有被騙,這些曾無限接近成名的練習生們總要四處尋找機會,找到那些宣稱自己有行業資源的人。張牧説:“這幾年你去北京純K,幾乎每個包廂都有混酒局的練習生。”這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輾轉一個又一個的酒局,荒廢學業和青春,幾乎少有人能看到自己的未來。即便認命,只會唱跳的他們,最好的出路不過是登上一些商演舞臺或者成為某個酒吧的駐唱歌手(有一定唱功的情況下)。

王雨檬説,《青春有你》從開始錄製就是導演組直接選角,即便是個人練習生也可以直接報名,但很多經紀公司就是會騙練習生,通過經紀公司簽約才有機會出道。“事實上,某些大公司之所以總有人能出道,是因為他們的培訓體系確實更好,不是因為簽約了經紀公司。” 

但如何分辨經紀公司選擇合適的道路,對於急於成名卻缺乏成熟心智的練習生們而言,顯然是一道難題。

張牧覺得,停止偶像綜藝選秀節目對於行業來説也許並不是壞事。在這個各項制度並不完善的行業裏,經紀公司們簽約的主體是一群徘徊在成年與未成年邊緣的孩子,而行業內無論是選拔、經紀約、還是培訓制度,都不完善。

張牧有一年圍觀了798的一場偶像選拔,上千人在場館外排著長隊等著報名面試,幾乎每個人都做著同樣的夢,但在制度不完善,生態又極具浮躁的行業裏,“被騙錢、騙色、浪費青春好多年的大有人在。” 

如果説“倒奶事件”折射的是被詬病已久的飯圈生態的惡化,在倒奶事件之前,已經有不少人感受到了偶像行業熱度正在消退。

2021年開始,資本幾乎就很少再關注偶像經紀類的公司,一方面是因為選秀節目的疲軟,除了第一季捧出的蔡徐坤們,後續的偶像團體幾乎都沒有很大的聲量。另一方面,在國內流量明星不斷被詬病的情況下,不少電影電視劇和品牌也在悄然後退。

此外,張牧認為不少偶像經紀公司對選手背景調查的不嚴謹和經紀公司與偶像藝人本身衝突的尖銳也成了這個行業潛在的風險,只不過被飯圈更突出的問題暫時掩蓋。

即便沒有廣電總局的一紙禁令,偶像選秀綜藝這股熱潮也有極大可能像其他綜N代一樣,以節目停播為終點,慢慢畫上句號,如今只不過這個句號是以更戛然而止的方式被畫上。

王雨檬説“偶像選秀綜藝是以《偶像練習生》開始的,又是以《青春有你3》結束的,某種程度上這也是有始有終。” 

總決賽未能正常錄製播出的那一天,入選決賽的練習生原本已經抵達了比賽場館,被通知無法錄製後,他們還是一起跳完了主題曲《We Rock》,作為一個畢業儀式,台下沒有山呼海嘯的粉絲,只有和他們同吃同住三個月的節目幕後人員,每個練習生solo時,台下工作人員都會喊出他的名字,這一次沒有唯粉,所有孩子都是偶像,每個人都有平等的待遇。

偶像選秀綜藝停播了,依靠三個月的集中曝光就能一夜成名的青雲路在練習生們的眼前拉上了封條,但仍會有喜歡唱跳的年輕人,也會從其他渠道誕生新的偶像。王雨檬説:“節目有時候確實會被解讀成平步青雲的路,就像買大樂透,人們總覺得被選中的會是自己。但事實上,世界上本就沒有平步青雲的路。”

本文圖片來自:記者拍攝 正版圖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