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是世界漸凍人日。
去年初,有位中年患者走進我的診室。彼時,她的身體已經發出預警信號:右手莫名無力,連擰開一瓶普通的礦泉水都格外吃力。經基因檢測,她確診為肌萎縮側索硬化症,即漸凍症(ALS)。她問我:蔣醫生,我還能活多久?那一刻,我很難給出比“2—5年”更樂觀的回答。
得益於新聞媒介和名人效應,近年來,作為罕見病的漸凍症被更多人看見。目前我國漸凍症患者約6萬至10萬人,年均新增2.3萬例,伴隨人口老齡化加深,這一趨勢還會上升。這種病的發病年齡平均為46至50歲,剛好盯上了上有老、下有小的“頂梁柱”。
漸凍症患者身上究竟會發生什麼?漸凍症為什麼會致殘、致命?理解這個問題,要到細胞層面微觀觀察病理。
在漸凍症患者的大腦和脊髓中,運動神經元將一個接一個死亡,肌肉隨之萎縮、無力,最終喪失行動、吞咽、呼吸能力。就像電線一旦斷掉,電器就不能運轉,而這根電線又無法更換修復。
整個過程中,患者意識始終明晰。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凍住”,無比清醒。也正是因為這份清醒,每一位與疾病博弈的患者,都懷著對命運的不屈、對病魔的抵抗,他們更值得被稱作“漸凍症抗爭者”。
很多人認為漸凍症是遺傳性疾病,其實不然。
絕大多數漸凍症並非遺傳獲得,理論上人人可能發病。臨床上只有約10%患者有家族史,其餘90%都是散髮型。目前認為與基因突變、環境毒素、衰老等多個因素共同作用有關。遠離重金屬等有毒環境風險、保持規律生活習慣避免過勞、有家族史的朋友檢測基因確認是否攜帶致病突變,是科學的防控手段。
但在臨床診療中,我們始終面臨一個棘手難題:絕大多數的散髮型漸凍症,確診難度極大、滯後性極強。我們往往在“敵人”已佔領“大半城池”之後,才能看清它的面目——一位患者從出現症狀到最終確診,平均需要9到15個月。
造成確診滯後的核心原因,是漸凍症至今沒有像腫瘤那樣有能早篩、早查的特異性生物標誌物。肌肉無力、肉跳、言語含糊等早期症狀,極易被誤認為頸椎病、腦血管病甚至“太累了”。等到肌電圖顯示出廣泛的神經源性損害時,患者的運動神經元往往已經凋亡過半。
客觀來講,當前臨床醫學依舊沒有能夠徹底逆轉漸凍症病程的藥物。目前全球廣泛獲批使用的利魯唑、依達拉奉兩種藥物,只能延緩疾病進展數月,效果有限。
隨著基因檢測技術不斷突破,我們認識到:漸凍症其實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組病。醫學界已發現,漸凍症是基因和環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並已發現超40個相關基因。不同患者的致病通路可能不同,相應的病理損傷、病情進展速度、症狀表現也不相同。
在今年5月一場漸凍症診療國際研討會上,有專家説:“漸凍症有多個機制參與神經元死亡,用單一藥物治療所有患者很難成功。”這正是過去幾十年漸凍症藥物研發屢屢碰壁的根本原因: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而是一群“不同的敵人”。
帶著這樣的全新認知,科學家和臨床醫生近年轉變診療思路:不再試圖用統一方案覆蓋所有患者,而是精準分型、精準給藥,爭取為每個亞型患者撕開一道戰勝病魔的“口子”。
還記得開頭那位中年患者嗎?經檢測,她的SOD1基因發生突變,導致産生的蛋白錯誤折疊、互相粘連,覆蓋在細胞的“能量工廠”線粒體上,讓運動神經元功能受損、逐個“斷電”。但好在這個突變不影響其他基因功能。因此,抑制它的表達,代價很小、收益很大。
2025年,反義寡核苷酸藥物托夫生在國內正式臨床應用。藥物通過鞘內注射,能夠與SOD1基因的信使RNA精準結合,從源頭停止毒性蛋白合成,遏制病程發展。
這位患者成為國內首批使用托夫生的患者之一。確診後的第312天,她在社交平臺寫下:“我等到了光。”第448天時,她連續站立一個多小時,給家人做了4道菜,説自己“就是奇跡”。
國際研究者也首次用“慢性非進展性”描述部分漸凍症病例。這是一項重要突破:曾被視為“不可阻擋的衰退”的漸凍症,第一次有了“可以被按下的暫停鍵”。儘管SOD1突變只覆蓋約2%的漸凍症患者,但足以啟示我們:對漸凍症精準分型、靶向治療,可以改變亞型患者的命運。
研究發現,一些特定致病基因也可以被中止表達,但還有一些承擔著重要功能的基因(如TDP-43、FUS等),中止表達會帶來新的致命問題。為此,創新藥需要在不完全消除基因功能的前提下,採取基因沉默療法,糾正其致病性突變或異常活性。
國內許多進展值得關注:嘗試另一條技術路線的國産創新藥RAG-17同樣瞄準SOD1靶點,多數患者可以穩定病情,個別甚至出現病情逆轉;細胞膜蛋白CCR5拮抗劑塞拉維諾獲批進入臨床試驗;多組學技術正打開新局面,從基因、蛋白質、代謝物等多個層面檢視漸凍症,讓早期診斷和精準分型成為可能。
目前,國內有超30項漸凍症臨床試驗正在開展或籌備,覆蓋基因治療、幹細胞治療、小分子藥物、腦機介面等多個方向;依託規模優勢,國內多領域合作落地全球首個漸凍症知識智慧體“知漸”,從患者貢獻的案例中提煉認識,總結應對漸凍症的更多“中國經驗”“中國方案”,造福世界患者。
(據新華社北京6月21日電 作者係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