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藝術極簡史,一文讀懂“萬神殿”緣起及根本

2018-05-28 | 文/張總 | 來自:梵華網  分享:

印度佛塔

印度佛塔

佛教誕生於西元前六世紀的古印度,是古婆羅門教不能適應社會需要、新的沙門思潮澎渤涌現時産生的。其時間約相當於中國春秋戰國之交,多國爭雄,先秦諸子百家紛現,思想活躍,聖人孔子(西元前551-479)出現。印度恒河、朱木那河流域也有十六國爭強,終由摩揭陀國統一。在古印度,佛教的發展經歷了四大階段,即原始、部派或小乘、大乘、密教階段。這四個階段依次遞進並演化,從而形成了出自一個基本立場的寵大體系,理論分枝、學説龐雜、包羅萬象、經籍浩繁。因而與同屬一神教體系、皆以一部神聖經籍為根本聖典的猶太、基督、伊斯蘭教具有很大區別。凡宗教都有終極關懷,集參究注生死大事。然而所構建理論的體系極不相同,於此藝術形態可見一斑。

佛教自西元前三世紀阿育王時由南北方向傳至周邊國家,南傳使用巴利語經典,為原始與部派時期佛典。北傳以梵本(Sanskrit)或經中亞譯為胡語、到中國譯為漢語,漢文大藏經是存世最全的佛教典籍,其影響地域也最廣,及于海東韓、日等國。西元7世紀傳入西藏之佛典譯成藏語,漸成藏語系佛典,形成藏傳佛教。所以佛教最基本的情況為,四大發展階段與三大語系傳承。


樂山大佛

樂山大佛

中國佛教在上述四階段及三語系傳承中的關係與地位,是了解中國佛教藝術的起點。中國佛教及藝術實際上于三大語系傳承都有對應,于四大階段中除了原始佛教外的三大階段也都有體現。小乘部派佛教藝術分別散見新疆古龜茲等地與雲南傣族等地區,于中國佛教藝術中所佔份量不多。大乘佛教自兩漢之間輸入,迄今不息,分佈廣大。藏傳佛教産生較晚,但從藏地漸至蒙古等各地,影響亦擴及中國大部地區。

由於中國佛教藝術形態豐富,分類繁多,若要清楚簡要之了解,可以佛教傳承語系與發展階段相結合,將其內涵納入小乘、大乘與密宗藝術之內。如此分類雖較少見,但確簡明,份量均當。


雲南傣族寺塔

雲南傣族寺塔

雲南傣族地區寺塔古雅,具有基本完備的巴利文三藏,且以老傣文寫成,其佛教屬南傳上座部。而新疆地區曾流行小乘部派中根本説一切有部等部派的經典與信仰,古龜茲克孜爾等石窟丹青斑駁,壁畫精采,屬小乘大眾部;雖然兩者傳入時代有不同,依據佛典語系也不同,但合併可代表中國佛教藝術內小乘佛教之階段。大乘佛教在漢地延續之久,分佈之闊非常明顯,其漢語大藏經具有經律論三藏等佛典,漢唐(西元前2-907)之間譯成,北宋(960-1127)起印成並頒行各地及域外。其中包括原始四阿含及小乘部分論典,但小乘內容自義學修行至藝術表現均影響很少。其實密教內容也在大乘佛教之中,特別是唐代(618-907)密宗,為隋唐(581-907)八大宗派之一,與華嚴、天合宗以及凈土、禪、律等宗分庭抗禮。所以大乘佛教藝術大部體現為顯宗藝術。藏傳佛教內涵括于顯密兩宗,但仍以密法為主幹,其藝術形態密教特色亦極濃,且體現了許多唐密之後的後續內容。


新疆克孜爾石窟

新疆克孜爾石窟

在世界藝術史中,西方造型藝術史一般分為建築、雕塑、繪畫三條線索,或加上實用性的工藝美術,這與西方宗教藝術發展的歷史有著密切的關係。但佛教藝術有所不同,雖然也包含上述三元素,但其載體形態不出塔、寺、像、器的大範疇。塔為各式佛塔,寺包括石窟寺與木構寺廟,像中有泥塑石雕與繪畫,器為法器。這些載體與建築、雕塑、繪畫構成元素相交疊,才能傳達出中國佛教藝術的全貌。這些形態既承受印度中亞佛教藝術的影響,也接緒中國藝術的傳統。

雲岡石窟

雲岡石窟

石窟寺即石造寺廟來自天竺,木構寺院源於漢地,當然其中也有交叉。佛塔源自印度,最能體現建築的形態,但中國化的痕跡更重,體量不太大的高僧墓塔為數也很多。無論石造木構,寺院是僧團居住與修行所在,當是其中主體。而石窟寺保存著更多古遠形貌資訊,居於主體形態中最勝之地位。石窟寺本身就融建築、雕塑、繪畫為一體,而且石窟寺在中國遺跡巨多,不僅超過印度,東南亞東亞也罕有其匹,是存世最多的一份藝術遺産。寺院僧人宗教生活要求禮拜塔像,誦經坐禪,其佈局構成經歷了漢魏以來以塔為中心、隋唐殿堂式與多重廊院,南宋時代禪宗立五山十剎,最後形成伽藍七堂,數院多進殿堂的成式。雕塑在石窟雕刻、寺廟彩塑、銅石漆木各種材質單體造像都有表現;繪畫達于石窟寺廟壁畫,唐卡與曼荼羅,手卷挂軸,漸至以佛教為題材的文人畫等。法器乃至服飾等亦可專成一項,不過所佔份量最少。佛經實為佛法載體,賴敦煌保存了魏晉至唐宋的寫本佛經。由宣傳弘揚佛法而促成了印刷術的發明應用,創出版畫佛經插圖,北宋時已集印了大藏經,至清代形成多種大藏經。同時佛經還以石刻形態、書法形式流佈。中國佛教藝術中作品留存繁多,形態式樣豐富,其源出皆係自佛教內容,然而流變萬千,必須以形態載體與表達元素來把握了解,才能掌握其中奧秘。

敦煌莫高窟千手千眼觀音

敦煌莫高窟千手千眼觀音

任何藝術形態都具形式與內容兩端,中國佛教藝術最主要方面是題材內容——圖像志佛神體系。小乘佛教“唯禮釋迦,無十方佛”,弟子均求阿羅漢果位,重在自我解脫,所以其母題聚于釋迦牟尼尊像與生平傳記、前世本生、因緣譬喻故事,以及弟子、羅漢像;大乘佛教觀念上升至入世濟人,有十方三世佛,諸大菩薩與天部護法。密教再加出呈現憤怒相的佛菩薩,還有明王明妃,度母空行母,而且以曼荼羅的形式組織神佛系統,形成極為豐富而繁雜的特有體系。

佛教藝術的“萬神殿”,是一步步擴大的,先由未被神化的佛陀、至於神化超越佛陀;再至空間上處處都有的十方佛和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佛、乃至抽象絕對的法身佛毗盧那大日如來,象徵智願悲行的大菩薩以及護法天龍八部;終至結界壇城的諸佛菩薩護法,多頭多臂菩薩、繁密的天王以及女神。這與西方基於希臘、羅馬神話譜係的“萬神殿”與基督教《聖經》系統的宗教藝術,具有頗多差池,雖然其中也略有一些共通之處。

佛教原始階段教義,是由四諦、八正道、十二因緣為原則組成,指明人生之苦與解決方法,可概括為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寂靜。佛教創始於釋迦族的聖人——釋迦牟尼。他原是一小國的王子,名悉達多。在古印度諸國戰亂的大背景上,捨棄王位,思慮人生終極意義,出家苦行修道,終得覺悟,成為佛陀——BUDDHA本意就是覺者。釋迦得道覺悟後,開始傳教説法,信從者組成了僧團。這樣就形成了佛教最基本的構成內涵——佛、法、僧三寶,也標誌著佛教的創立。釋迦牟尼被尊為佛陀,佛所宣説的教義學説被尊為法,其中包括如何修行實踐之方法、僧團應遵守的戒律等。僧人為傳承佛教的主幹,僧團生活于寺廟之中。三寶在歷史中接續不斷,使佛教傳承發展。釋迦成佛宣教後45年涅槃,其弟子們將其屍身毗荼(火化),骨灰舍利為八位國王所分,起塔供養。佛教徒們追思佛陀、建造並且崇敬禮拜佛塔,這就是佛教藝術的起源。


明永樂 銅鎏金觀音菩薩坐像

明永樂 銅鎏金觀音菩薩坐像

其實,佛教藝術的一切形態——諸類經典、佛塔僧塔、石窟與寺廟、造像雕塑、繪畫饋飾、道場蘭若、法器服飾等等,也都是從佛、法、僧這三寶中流出的。

釋迦牟尼示寂百年以後,教徒由對戒律及教義理解出現不同,分裂為上座部與大眾部兩個根本派別,繼而又分裂成十八或二十部。部派即小乘教説總體上有“我空法有”的特色,其中上座部裂出的説一切有部主張三世實有、法體恒有。大眾部則特別強調心性本凈與一心相續説,神化佛陀並崇敬之。從大眾部再發展出大乘,教説主張“人法俱空”。

自阿育王皈依並立為國教、主持佛典第三次結集,取八國所葬舍利分為八萬四千份(喻多非實數),派遣九個傳佛團出國播教。隨著傳教師所攜佛典舍利,南北各國諸地起塔立寺,佛教藝術的種子隨教義一同傳出。約從15世紀到17世紀,雲南地區上座部佛教獲得較大發展,在傣族中奉行至今的南傳上座部佛教,在寺廟與佛塔建構方面有獨到的特色,區別於漢地大乘佛教的規制,于中國佛教藝術中獨樹一幟。


新疆克孜爾石窟壁畫

新疆克孜爾石窟壁畫

新疆地區佛教傳入很早,漢代之時已有,但其寺塔毀破嚴重。塔裏木盆地周旁疏勒、于闐(今和田),龜茲(今庫車一帶),發現過2至4世紀犍陀羅語的佛經殘片,古于闐曾發現《法句經》殘片,其中還有對應巴利文古老《集經》詩頌的殘片;以後在鄯善發現有《譬喻經》、《解脫戒本》及《法集要頌經》,這些佛經殘件原為佛教經堂所用,證明著西元2世紀于闐流行小乘法藏部、3世紀以後絲路北道流行説一切有部,5至7世紀時法藏部又流動至鄯善地區了。總之,部派佛教在新疆地區曾經十分地流行,無論在早期佛典還是石窟壁畫之中,都富於證據。古絲綢之路龜茲地區克孜爾石窟群,是佛教藝術之明珠,壁畫絢麗燦爛,其中多有釋迦牟尼的本生、因緣故事,還有佛傳如帝釋窟説法、涅圖畫塑等等。這些母題有不少是據説一切有部之經典繪出的。

西安大雁塔

西安大雁塔

大乘佛教之誕生基於大眾部派的發展、在南印度出現崇敬佛塔的教團。這些教團以在家信眾為主,奉僧侶為導師。編出般若、維摩、法華等等經典,理論上先成般若空觀、樹立中觀學派(大乘空宗)。強調入世、立菩薩道。發展出三世佛與十方佛,時間上與空間上都有無限之佛陀。説一切有部等學説轉向大乘後成瑜伽學派(大乘有宗)。大乘強調入世渡眾生,以大船載眾生到彼岸為喻,因指小乘為僅度自己為羅漢的小車船。大乘佛教之菩薩,是發大願度眾生者,已成佛或可成佛卻仍留在五濁娑婆惡世中解救眾生,其信仰基礎即上述南印度的教團(菩薩眾)。所以,大乘佛教形成佛陀、菩薩、羅漢弟子、護法之神佛體系。佛陀有了過去七佛,有燃燈(過去)、釋迦(現世)、彌勒(未來)三世佛,東南西北、上中下等十方佛,又漸成西方彌陀、東方藥師、彌勒凈土等信仰,法身盧舍那,報身應身佛。菩薩亦有觀音與勢至、文殊與普賢、地藏等,各具品格、表法義理。天龍八部、天王力士種種皆為護法。大乘佛教産生頗賴於敬塔拜塔,信徒們更需求佛像,塔像寺殿,佛教藝術由此生發開來。

龍門石窟

龍門石窟

佛教傳入中國內地時大小乘即同時傳入。因大乘佛教義理髮揮良多,所以漢地佛教大乘居主流地位。小乘佛教之阿含經藏、《俱舍》、《成實》、《毗婆沙》等論説,雖有譯典,但發揮不大。漢地佛教大致經初傳、南北統、開宗立派(天臺、華嚴與禪凈諸大宗派)、融匯衰落之階段,義理經般若空觀、涅槃佛性、如來藏説,以及南宗禪與西方凈土修為而演進。藝術載體最主要為石窟、寺廟、佛塔、像繪、圖飾等等。由漢至唐為接受至成熟期,呈上升態勢,佛教經典得到傳譯,築塔建寺,開窟造像盛行。戒定慧三學即思想、修行與持戒得到接受消化與出新,六度四攝菩薩行也廣受重視。五代至清為世間民俗化期,呈下降態勢。佛典結成大藏經,宋代開始刊刻印刷,直至清代甚至現代。宗派融通,歸於禪與凈土。法事流行,藝事塑繪與儀軌程式民俗社會化。

至西元七世紀,印度本土面臨受伊斯蘭教國家征服之虞,其宗教觀念又回歸婆羅門教,大量汲收原初的壇法咒術,納諸婆羅門神祗入佛教,形成了密教。密教本身也經陀羅尼密教、持明密教、真言與瑜伽密教以及後續階段,至純正唐密為高度組織化的兩界曼荼羅神佛體系,加入現忿怒相的明王與度母明妃等等,乃至無上瑜伽等密法。密宗在大乘基礎上發展,強調“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本、方便為究竟”,旨在修行身、口、意三密相應、即身成佛。

敦煌石窟壁畫

敦煌石窟壁畫

早期密教的陀羅尼咒術與持明印咒等隨大乘輸入,而開元年間,三大士即善無畏、金剛智與不空傳入純密,真言乘與金剛乘,唐代密教也盛行一時。但經會昌法難頗受打擊,唐末以後流傳極微。現從陜西扶風法門寺地宮所出的舍利容器可見珍稀的唐密金剛界圖像。學者也從敦煌石窟壁畫中辨識出了原未認知的純密性質金剛、胎藏界圖像。傳入日本的法脈延而未斷。但密宗在藏傳佛教中居重要地位。藏傳佛教則分前弘、後弘兩期。西元七至九世紀中松讚幹布始倡到朗達瑪滅佛為前弘期;十世紀葉末復興,隨後形成多種宗派,13世紀後影響漸至蒙古及北印度、尼泊爾、布裏亞特與西伯利亞。元朝自蒙古帝國開始接觸,立國以來多奉喇嘛作國師,隨之藏傳佛教向漢地擴散。明代承緒很多密宗內涵,清代滿族原奉薩滿教,但信受藏傳佛教也很早且極重視。總之,藏傳佛教創立並經前弘後弘期以後,再入于蒙元、明朝、清代宮廷,三代統治者特別是滿清統治者極重藏傳佛教,由其關涉國政,利於治理蒙藏地區,弘揚很是盡力,使其得到相當發展。

作者:張總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宗教藝術研究室研究員,海南南海佛學院佛教美術系教授

來源:中國宗教藝術網

責任編輯:葛蕾

上一篇:“桑傑本唐卡藝術展”國博開幕 助力民族復興中國夢

下一篇:青海省因明學會舉行2018年首次因明學辯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