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梵華,這些被讚“美到極點”的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

2018-01-08 | 文/李元 | 來自:中華佛文化網  分享:

佛教作為一種外來文化,經過六七百年的發展,到了唐代已經深深地紮根于中國的社會土壤之中,大量的外來僧人在中國翻譯經典,講解佛教;以玄奘和義凈為代表的中國僧人也遠赴印度求法;中國人上至皇帝下至普通百姓,信仰佛教的人空前增多;佛教寺院大量建造起來,佛教經典在民間廣泛傳播。總之,佛教文化成為那個時代中國全部文化領域的代表,無論從社會實力來看,還是從意識形態中的地位來看,均達到了鼎盛階段。與此相應的作為佛教藝術之一的佛教植物紋樣裝飾藝術也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在中國裝飾紋樣史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

唐朝是我國佛教植物裝飾紋樣史上的一個轉折時期,在這之前,人們受制于固有的思想觀念,處於自在階段。唐代社會的開放式全面發展,使人們逐漸認識到自己的主體地位,開始進入到自為階段。以人為本的主體地位的確立,發展了審美主體所需要的審美對象,於是人們的審美取向逐漸轉移到可表達其愉悅心情的植物花卉題材上。

花從西來,異域植物衍生形式獨特的裝飾紋樣

在與境外文化的交流中,從西方引入大量的植物種類,並被予以廣泛推廣。除了皇家進口的植物外,當時許多文人雅士、達官貴人為了滿足個人的娛樂和玩賞,從域外購進了許多植物品種;另外,來到唐代長安定居的外國人,為了寄託對故土的思念之情,也帶來許多故鄉特有的植物品種。結果,當時的唐朝境內,幅員遼闊的國土上,異域植物的種植相當普遍。在雨水豐沛、自然條件優越的江南地帶,甚至出現“海花蠻草連冬有,行處無家不滿園”的景象。這些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中,形式獨特的卷草紋、寶相紋成為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中非常重要的裝飾紋樣。

卷草紋:智慧與浪漫的結合

唐代嵌銀卷草紋鳥獸銅鏡

唐代嵌銀卷草紋鳥獸銅鏡

卷草紋又稱蔓草紋,它吸收了寶相花和纏枝花的特點,因其捲曲狀的花草紋樣而得名,是傳統裝飾紋樣之一。在原始彩陶飾中,卷草紋就已具雛形;商周時期,青銅器和陶器上的卷草紋呈不規則S形;到了戰國,銅飾上的卷草紋為對稱結構;秦漢的卷草紋具有S形骨架,但葉子和藤蔓沒有區分開來;魏晉時期有了葉莖之分,確定了卷草紋的基本樣式;到了唐代,受到社會風氣、經濟繁榮等因素的影響,卷草紋以花卉為主,藤蔓為輔,紋樣變得極為華美、自由、繁複、大膽,花朵飽滿,裝飾效果極佳。

唐代卷草蓮花紋方磚

唐代卷草蓮花紋方磚

卷草紋、蔓草紋、纏枝紋在唐代沒有嚴格的區分。我們在敦煌壁畫中可以看到唐代裝飾紋樣中,不同種類的花卉交織在一起,花蕾、花瓣、果實、葉子纏繞枝頭,有一種婉轉、豐美的效果。卷草紋有的以花為主,有的以葉或莖為主,主要用於織錦、陶瓷、漆器、建築等的裝飾。唐代卷草紋把花的整個生長過程組合在一起,整合在一個紋樣中,顯示出中國古人的聰明智慧和豐富浪漫的想像力(圖一)。

圖一、敦煌第334窟卷草紋(初唐)

圖一、敦煌第334窟卷草紋(初唐)

寶相紋:源自蓮花,兼收並蓄

寶相花本為佛教中的一種代表性裝飾紋樣,佛教中用“寶相莊嚴”一詞稱謂佛相,因此得名寶相花。雖然唐代寶相花的紋樣源自蓮花,但它在吸收了牡丹、茶花等特色後,變成了一種全新的裝飾紋樣,成為唐代時期中國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中的代表。除了佛教領域外,寶相花還經常出現在其他許多非佛教領域的器物、紡織品、石刻、壁畫、雕塑上,通常是豐滿瑰麗的團花形式。從造型結構分析,寶相花的瓣形可分為側卷瓣、雲曲瓣、內卷對勾瓣和正卷瓣(圖二)。寶相花通常以這些瓣形中的一種為主,以其他幾種為輔。寶相花的結構分為以下兩種主要形式:四瓣花造型,呈十字結構;多瓣或團花造型,與團花很相似,區別之處在於,寶相花一定是從中心向外呈發散狀的,而團花未必如此。

圖二、寶相花瓣

圖二、寶相花瓣

唐代的寶相花大致分為三個類型:一是紋樣碎小,有些甚至帶有典型的石榴花的造型特徵,花瓣紋樣造型變化多,有小花點綴在花頭中,一個花蒂上有三片雲曲瓣,它是這一時期石榴花的代表形象。另一為簡約型寶相花,和以上花瓣紋樣等變化不大。圖三為寶相紋曲疊,花瓣輪廓飽滿圓潤,有了向牡丹花發展的趨勢,圖四是花心由點狀花蕊組成;圖五中的花瓣連續向同一方向側卷,表現出了立體感。

圖三、寶相花

圖三、寶相花

圖四、寶相花

圖四、寶相花

圖五、寶相花

圖五、寶相花

多元融合,唐代成就裝飾藝術史上的嶄新創造

眾所週知,不管歷史現象如何錯綜複雜,民族文化只能根植于祖傳的舊壤之中,外來文化一旦進入中土或遲或早總要被消化。正如尼赫魯在《印度的發現》一書中寫道:“由於中國人經常有充分的堅強性格和信心,能以自己的方式吸收所學,並把它運用到自己的生活體系中去。”所以在唐代的所有文化領域中充滿了不同於前代的創造性和兼融性。這種多元化的氣氛又作用於各個不同的領域,包括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使其在唐代不斷地兼融流入的異域紋樣,並創造出既符合時代發展趨勢又突出自己獨特個性的嶄新紋樣。這是一種從吸收到融合的過程,它大致可分摹倣、組合、創新三個階段;值得一提的是組合階段,組合就是通過一定的加工,對引進的各種紋樣與圖案進行重新的排列和搭配,形成具有一定新意的裝飾圖案來。例如,忍冬紋自從傳入中土後,在南北朝時期,中國就以組織規劃幾何紋的豐富經驗,把忍冬紋改變為相互穿插、變化多樣的邊飾紋樣。忍冬與蓮花、鳥獸相配合的圖案大面積的出現在佛窟裝飾的人字坡上,出現了全新意境、自由生長的“三道彎”式。到了佛教走向興盛的隋代,纏枝忍冬紋出現了向唐卷草轉變的跡象,蓮花和忍冬更多地組合在一起,並且蓮花變得更加複雜多樣,忍冬變得越來越簡單和概念化,進而退居陪襯地位。只是整體結構還不嚴謹,蓮花的變化還沒有結束定型,側面的荷葉和忍冬設計也不協調。總之,還沒有形成統一的風格,只是表現出了産生民族化新紋樣的趨勢。而蓮紋樣在隋代是克服了簡樸和拘泥的束縛,産生了變體蓮紋樣。也就是蓮心逐漸縮小,獨花結構代替多面均齊的多層結構,以及雞心形、桃形、如意形等花瓣造型的産生。這一新的設計手法,突破了幾千年的寫實傳統,開始走上了佛教植物裝飾紋樣的創新之路。

由忍冬紋發展演化而來的卷草紋。自春秋戰國至秦漢,中國的裝飾藝術走向自覺的一個重要標誌就是那種富於流動感的、虛實相生、婉轉自如的雲氣裝飾中所體現出來的內在精神與對這種曲線盤旋的抒情性和回轉流動的韻律感的把握,如同中國文學中的“賦”、“比”、“興”一樣更加貼近性情的抒發和意象性趣味的追求;而作為佛教植物題材的忍冬紋的傳入恰恰為這種遊無定所的雲氣找到了形象的依附,兩者合璧而構成聞名於世的“卷草”樣式。早期的卷草紋就以忍冬藤蔓為主體,夾雜著蓮紋樣。忍冬有單葉連續的,也有雙葉對稱的,以交枝或波浪形為紋樣展開骨架,此時的忍冬紋與棕櫚、莨苕葉與葡萄葉紋樣也是難分彼此的,紋樣也比較簡單。到了隋代忍冬紋漸漸減少,蓮花增多,並出現聯珠、人物、動物等題材,至盛唐卷草紋變得極為自由、富麗、繁複,大量的花卉出現在卷草邊飾中,如牡丹、蓮花、團花、石榴、葡萄等組成華麗的卷草,並有鳥類與動物穿插其中,即所謂“百花卷草”、“自由卷草”等。此時的卷草以花卉為主,以藤蔓為輔,花型飽滿,葉脈旋轉,形式繁複華美,極具裝飾效果,也充滿了世俗生活的生氣。這樣一來,既符合以植物花草來粉飾宗教的要求,又合乎中國人長期以來形成的審美習慣,可謂是中國裝飾藝術史上一次了不起的創造。這類卷草紋後來還傳入日本,又産生了很多變體,但日本人將其統稱為“唐草”,雖然不免有籠統和混淆之嫌,但唐卷草對世界的影響可見一斑。

唐代敦煌圖案中出現的寶相紋圖案

唐代敦煌圖案中出現的寶相紋圖案

唐代敦煌圖案中出現的寶相紋圖案

唐代敦煌圖案中出現的寶相紋圖案

寶相紋的出現是在隋代變體蓮花的基礎上,以嚴格的格律體為骨骼,花瓣層層交錯做輻射狀排列。蓮瓣是如意雲頭般豐滿的造型,瓣芯或葉間往往鑲有寶珠紋,色彩富麗而端莊。到了盛唐時期則更趨於華麗,出現了多層次的疊韻法設色;以花中套花的手法吸收了牡丹花、山茶花、石榴花和石榴、葡萄等,題材更加豐富多彩,使寶相花成為唐代花卉紋樣的佼佼者。在渾厚莊重的中國風格中,透出了輕快活潑的情調,比漢代紋樣柔媚清新。它既有秦漢銅鏡那樣嚴謹的結構,有中國古老柿蒂花式的如意形蓮瓣,又有東羅馬、波斯金銀飾品鑲嵌珠寶的裝璜。從此後中國人對寶相花的熱愛歷經千年而不變。

集大成者,唐代社會現實與文化精神的線描勾勒

大唐盛世,充滿自信,以開放的姿態立足世界,以多元的格局迎接各種文化,以創新的精神吸收和改造固有的文化。表現在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上,可謂集前代之大成,併發展出完全屬於自己的新樣式。這主要表現在,它有著豐富多彩的裝飾題材,雍容華貴、富麗堂皇的裝飾風格,這從一個側面很好地反映出這個時代和平、富足、強大、繁榮的社會現實與開放、活潑、自由的文化精神。總體上來看,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的特徵體現在以下幾點:

豐富多樣的裝飾題材

在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中,魏晉時期的忍冬紋幾乎消失,代之而起的是豐富多樣的植物花卉紋樣。其中,蓮花仍然佔相當大的比例,多與其他植物花卉題材組合出現,從而發展出獨具特色的寶相花紋樣,風格獨特的卷草代替了忍冬的位置並衍生出百花卷草、自由卷草、牡丹卷草、藤蔓卷草等嶄新的紋樣,此外還有葡萄、石榴、萱草、茶花以及各種不知名的花卉植物與各種裝飾化了的團花紋樣相簇相擁,琳瑯滿目。

在寫實的基礎上追求理想美感的裝飾造型

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中的許多造型趨於寫實。如蓮花,許多地方出現時往往是根、莖、葉、花齊全,而且錯落有致穿插有序,甚至將一些寫實的場景也搬進了佛教裝飾,如蓮花池塘,野鴨鴛鴦嬉戲其間,展現在世人面前的是一幕幕現實生活場景。但自然的審美觀並沒有消弱唐人的豐富想像力,也沒有阻礙人們對理想美的追求和自由情趣的發揮,正是在這個空前的時代裏誕生了舉世聞名的卷草紋,境外稱之為“唐草紋”。

富麗飽滿和靈活多樣的裝飾風格

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與同時代世俗裝飾紋樣風格基本一致,它體現了一個時代的整體審美趨向。儘管唐代的不同時期裝飾風格有所不同,如早期裝飾風格的秀美工整,中期的富麗豐滿,晚期的簡樸,但作為一個整體,與其他時代相比,其最大的特點是富麗華美,圓潤豐滿、靈活多樣。如許多唐代的卷草紋構成形式,並非是按二方連續或四方連續規律排列,而是任由其隨意的翻捲,花葉造型前後相連,根據形勢靈活變幻,絕不重復出現。這就在形式上更加利於抒發氣勢和情感,在審美情趣上更加迎合了唐人追求自然生機的審美態度,從而促進了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大氣磅薄風格的形成(圖六)。在造型上風格上,滿密的構圖與圓渾的造型是相輔相成的,在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中,密集在卷草紋花頭的花蕊和不斷重疊的捲曲葉子,以及其他紋樣中一些由圓點組成的不知名花串,都帶給人們滿密的感覺。即使在一些稀鬆的構圖結構中,也經常用密集的底紋作陪襯,以便有充實的效果。

圖六、唐《石臺孝經》碑座紋樣(陜西省歷史博物館藏)

圖六、唐《石臺孝經》碑座紋樣(陜西省歷史博物館藏)

圓相之美,佛教文化催生唐代裝飾紋樣典型樣式

在尋究了古代印度傳統佛教植物裝飾紋樣流變過程,以及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的轉型後,我們越來越認同鈴木大拙所説的:“充滿活力與生機的藝術生命,往往脫胎于宗教形式中,有時,宗教借助藝術形式錶現出來,有時借助宗教的形式走向美學。”所以,佛教沿絲綢之路的向東傳播,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中國乃至整個東亞藝術的發展方向,其中當然也包括植物裝飾紋樣。它不僅為植物裝飾紋樣提供了嶄新的題材和樣式,而且在佛教精神的潛移默化中,植物裝飾紋樣也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激情與想像力。

由於印度佛教東來,對中國文化的各個方面産生了深刻的影響。其中也包括中國文化所固有的傳統審美趨向,佛家關於圓相即美的思想對其影響尤深。佛家在佛教典籍上並沒有明確提出過“圓”即是一種“美”的觀點,但是佛教的各種藝術創作在方法論上卻一直遵循著以圓為美的理念。以圓為美,是古希臘畢達哥拉斯學派的一個著名觀點。他們説“一切立體形態中最美的是球形,一切平面圖形中最美的是圓形”。印度的佛教美學中也欣賞“圓”,古代印度梵語稱其為波利(pari)。在古印度有著根深蒂固的“以圓為貴”、“以圓為美”的審美觀念,所以關於“圓”,佛教就有圓成、圓明、圓鑒、圓悟、圓妙、圓覺、圓融、圓相、圓潤、圓好、圓滿等種種説法。印度佛教文化祟信“圓形”,所以“圓滿”、“圓融”、“圓通”形式經常在其各種藝術作品中體現。如印度藝術中表現傳統女神藥叉女時,她的臉頰、乳房、小腹等等,均是選用帶著濃濃的圓味,渾然天成的曲線。印度的傳統佛教植物裝飾紋樣,蔓草紋和蓮紋樣也是盡力把線條的造型刻畫成圓形。在印度佛教美學傳入中國,融合了各家植物裝飾紋樣優勢,創造的幾近完美的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後,中國人對圓相之美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圓不光是指形式上的圓體之美,還包括形式之外的,審美意境上的對圓融與圓覺的認可。

佛教就好似一劑奇妙的催化劑,晉唐時期的裝飾藝術正是借助這股奇妙的催化作用,完成了紋樣裝飾自身的嬗變,催生了以植物為主題的民族紋樣體系的誕生。正如羅森所説:“晉唐後的中國紋樣題材和風格都發生了很大的變革,而造成這一變革的宗教、政治、經濟的諸多變化中,佛教的傳入應該是最重要的因素。”它的傳入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中國民族紋樣的發展命運,到了唐代這個封建社會的頂峰時期,不僅上古時期神話題材一統天下的位置被佛教題材代替,而且動物、雲氣為主的裝飾紋樣也被植物係裝飾紋樣所替代,並造就了“美到極點”的唐卷草紋和寶相紋,使之成為東方古代裝飾紋樣的經典樣式。如唐寶相花在構圖上層層綻放,以絕對豐滿的姿態,表現一種飽和到極致的圓造型的力量和“圓熟”之妙。而唐卷草在表現圓融境界的意趣時使用的是吞吐自如、線條流暢的卷葉。最終,“圓融”、“圓熟”、“圓轉”的美學思想完全融合進中國的傳統審美取向中,使其內涵變得更加豐富多彩。

作者:李元 西安理工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

原文標題:唐代佛教植物裝飾紋樣的藝術特色

原文刊載于《文物世界》雜誌2010年第6期

責任編輯:葛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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