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治觀音堂彩塑:神靈的殿堂

2017-09-05 | 文/宿小白 | 來自:中華佛文化網  分享:

觀音菩薩

觀音菩薩

本期攝影:宿小白

觀音堂坐落在梁家莊的中央,在一排樸素的灰色民居中顯現出莊重寂然的姿影。去年的一個夏日來這裡造訪時,寺院裏清凈無人,我得以一個人對著滿堂的塑像發呆。

今天,當我再次立於觀音堂流金溢彩的匾額前,腦海裏驀然呈現這樣一幅景象:明神宗萬曆十年(西元1582年),遠在山西省潞安府(今長治市)梁家莊的村民們,在鄉鄰常超潤的召集下捐款置下村中一塊土地,建造一座供奉神靈的殿堂。翌年,寺院竣工,村民們舉行了隆重的落成儀式,並請原籍潞安府的誥封兵部侍郎郝欽題寫寺名,額曰“觀音堂”。

數百年來,這裡曾經有著如火如荼的宗教生活。如今所有的信仰的痕跡,都只剩下一記碑文。

伏以神天遙遠,誠悃即通,神盟感格,黍米珠化,眾聖雖廣無救,觀世音菩薩之至聖者,能救八難之苦,善度四海之迷,今因創建寶殿,將打齊施主花名于後......大明萬曆十年歲在壬午夏六月初一立。《創建觀音寶殿記》

推開觀音殿厚重的大門,隨著光線慢慢進來,只見殿內正面佛壇和四壁之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塑像,山石雲霧、樹木花卉、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穿插其間,一個絢爛的佛國世界徐徐出現在眼前,這情形莊嚴有如夢幻一般。

長治觀音堂彩塑

長治觀音堂彩塑

在面寬三間、進深六架椽的小小殿堂裏,總共聚集了881尊(現存593尊)彩塑,看起來倣如一個小型的藝術館。藝術家以墻體(壁塑)甚至虛空(懸塑)為舞臺,裝置出一堂美輪美奐的精彩,令人目為之奪。這是古代匠人們從空間探索中,革命性地邁向三維立體世界,在視覺上所創造出來的神秘魅力。

據傳,壁塑的發明者為唐代著名的雕塑家楊惠之,其在墻壁上塑出與繪畫以及殿堂相融合具有體積和空間感的塑像,郭熙則繼續有所創造,發展出中國雕塑藝術中的獨特形式。宋代鄧椿《畫繼》記載:

楊惠之塑為天下第一。故中原多惠之塑山水壁。郭熙見之又出新意,遂令圬者不用泥掌,止以手搶泥于壁,或凹或凸,俱所不問。幹則以墨隨其形跡,暈成峰巒林壑,加之樓閣人物之屬,宛然天成,謂之影壁。

逡巡四週之後,重新把目光收回到正面的佛壇上。長方形的壇上設有三龕,供奉著觀音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三大士像,遍體金裝,惟有裙裳的胸部為朱紅色,在昏暗的光線裏逸放出莊重沉穩的光華。她們端麗柔美的氣質,奠定了這座殿堂的全部基調。

觀音菩薩

觀音菩薩

在一片雲海聖境中,觀音菩薩駕於麒麟背上,側身而坐,右足蹲于蓮花平臺上,左腿垂下踏于蓮花磴上,氣定神閒,泰然自若。她是完全中國化了的觀音,其靜美柔曼的風采和瀟灑的坐姿,都傳達出不慕容利的曠達和磊落灑脫的韻致,其形象距離佛典教義已經很遠,而多半是人們賦予想像和期待的理想的化身。

龕後及兩側依壁塑山石雲霧、勾欄棧道、龍鳳鳥禽等,景色綺麗,氣象萬千。在這統一連貫的山水背景下,展開著觀音脅侍善才童子到處參訪菩薩、比丘、長者、夜神求法悟道的行跡,名曰五十三參。唐宋以降,這種以熟悉的故事情節和具體的形象講經的做法流行開來,目的在於面向社會各個階層更加通俗地傳播深奧的教義。

觀音、普賢菩薩

觀音、普賢菩薩

文殊菩薩

文殊菩薩

普賢菩薩

普賢菩薩

兩側的文殊菩薩、普賢菩薩除坐姿手印不同外,幾乎難以區分,頭戴寶冠,胸飾瓔珞,平靜的面孔,長而彎的翠眉,鳳目微張向下注視,修長苗條的體形,飄蕩的貼體天衣,這是佛像高度標準化類型化定型化的表現。

從唐宋以來開啟的佛像世俗化的趨勢,到明代已經基本完成。之前竭力表現宗教的神秘與虔誠,現在則致力於展示世間相,流行寫實的藝術模式。一方面,佛菩薩的形象日漸侵入世俗之形態,接近了人類的外形;另一方面,體量巨大而渾厚樸實風格的佛像不見了,代之以造型精巧而繁複的小型造像。雕刻家王子云認為:

從總的方面説,明代造像,主要是泥塑像,在造型上可以看出是唐宋兩代的繼承和延續,而在一部分的製作中,仍看出它的時代特點,即是形象上更趨重於寫實,注意于細節的刻畫......只是在冠飾和瓔珞胸飾等部分,顯得過於繁瑣。

在這一點上,觀音殿彩塑把整個時代的風尚都具體地表現出來了。

與一般佛寺的佛像布列不同的是,觀音堂塑像中有不少儒道神祇人物穿插其間,體現出宋元以降儒釋道三教合流的趨勢,構成了一個特殊的供奉系統。

三教教主

三教教主

觀音菩薩所在佛龕上部當心塑有儒釋道三教教主坐像,白髮銀鬢者為孔子,螺髻袈裟者為釋迦牟尼,旋髻長鬚者為老子。三尊坐像下面有流雲襯托,淩空而坐,飄飄欲仙。文殊菩薩所在佛龕上部及兩側塑玉皇大帝、西王母、十大太乙、十二元辰和道教八仙像,普賢菩薩所在佛龕周邊除塑有佛教神祇外,三十二天帝君亦布列其中。

在這座殿宇內,各種信仰濟濟一堂,佛教的菩薩與儒教的聖賢,佛教的金剛羅漢與道教的天尊飛仙,異域的諸天與中國本土的神仙,眾神的相遇在這墻壁上永久地定格。

儒家自詡為“名教”,以區別於佛家之“像教”(製作具體形象以教化眾人)。據説明代(西元1368-1644年),朝堂之上發生了應不應該塑孔子像的激烈爭議,爭來爭去的結果是廢塑像改為供祭木製牌位。但梁家莊的村民們才不管什麼朝廷禮制,他們的想法非常樸素:每一尊神仙都要拜到,哪一尊神仙顯靈都會有意義。

懸塑

懸塑

懸塑

懸塑

按照宋代郭若虛的觀點,儒釋道三教神佛的理想形象應該是:

釋門則有善巧方便之顏;道像必具修真度世之范;儒賢即見忠信禮義之風。

郭若虛的看法傳遞出中國藝術傳統中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無論雕塑還是壁畫,都是要刻畫人物情態形象以寄託遙深的意境,表達某種崇高的宗教情感或倫理價值。也就是説,藝術作品裏,不只是美,還有“真”。這種形而上的超越性,即構成了評判一尊塑像水準的尺度。

以此標準來衡量,我們可以這樣認為,觀音堂塑像是高度程式化的藝術,其形式美即精巧性與裝飾性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反映出明代雕刻技術的高度發達;但在這些塑像身上,我們似乎難以看到一種神性的表達,那種超越于平凡與庸常之上的宗教激情大大的冷卻了。我們驚嘆于這種由反覆和重疊形成的模組化藝術所帶來的視覺奇觀,卻很難被它感動。換句話説,它缺少偉大作品所固有的特質——不僅要刺激你的視覺,更要喚起你的靈魂。

東西兩山墻上是滿壁的懸塑,層層疊疊,琳瑯滿目,實是蔚為壯觀。古代匠師在有限的空間裏將眾多塑像按照遠近、高低、大小、疏密處理的妥帖自然,繁而有序、靜中有動。在結構布列上運用了透視原理,所有景物均下大上小,並且略向前傾,營造出逼真而深遠的意境。這種匠心,充滿了另一個世界的凈福。

東山墻壁塑

東山墻壁塑

西山墻壁塑

西山墻壁塑

兩山墻從下至上分為四層,依次塑十八羅漢、二十四天、十二圓覺菩薩、道教神祇,每層以翻捲的流雲和火焰紋飾間隔,發揮著內部界框的作用,在整齊劃一中規定出等級,亦使一片宗教的景象“自成一獨立的有機體,自構一世界”。(宗白華)

處於間隔中的人物體型雖小,但造型合理,比例適度,色彩也十分鮮亮。塑像的主色是紅和綠,同時混有黃、白、金、粉諸種色彩,色調反差強烈,産生極具衝擊性的視覺效果。這種帶有裝飾性的美,恰是明代藝術的魅力之一。

塑像

塑像

十八羅漢像很是精彩。他們姿態不一,五官顏面與身體的肌肉骨骼,細部的起伏變化都處理得真實細緻,顯示出很高的寫實技巧,接近了現實中睿智而道行精深的僧侶的形象。

雕塑者試圖通過面相、神態和動作的刻畫,力求展現人物內心的境界。有的羅漢低首閉目,有的拈衣托物,有的侃侃而談,有的神矚冥茫,但目光並不指向特定的物,而是仿佛沉浸在遠離現實時空的抽象思維活動之中。山石環抱寂然端坐的軀體內,令人感到有一種對於佛法的潛心思考與體悟而生發的堅定意志和神秘力量。

羅漢

羅漢

羅漢

羅漢

羅漢

羅漢

諸天像體現自性身與變化身之體態,有男女之分、文武之別,或敦厚文雅,或神勇威武,或嫻靜優雅,或猙獰可怖,衣褶流暢自然,刻畫細緻入微,雖為宗教神祇,但似乎具有了人類的思維與情感,讓人感到易於親近。藝術之純凈,出自名師之手。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二十四天

十二圓覺菩薩像戴花冠,配瓔珞,置披帛,係裙裾,分結跏趺和半結跏趺兩種坐式駕於獸背之上,面相長圓,眉目清秀,體態圓潤俊俏,勻稱排列著如浮雕一般。

十二圓覺菩薩

十二圓覺菩薩

十二圓覺菩薩

十二圓覺菩薩

兩山墻最上一列密布樓閣洞龕,勾欄棧道迂迴其間,樓閣內多奉道家神仙,群仙布列,井然有序。東壁三閣內奉南極星君老壽星、南極長生大帝像,西壁塑三官像和侍從等。這些塑像神態更為活潑,身姿更為舒展,許多神祇採取了傾側的姿態,衣褶緊隨身體的動作而轉折。或許,在世人的心目中,相較于肅穆莊嚴的佛國,仙人的世界是一方自由的天地。

道教神仙

道教神仙

道教神仙

道教神仙

道教神仙

道教神仙

觀音殿帶給我們最深刻的印像是繁複與充滿,“致廣大而盡精微”,它是佛國世界人間化、富貴化的表現。其間的陳設與裝飾富麗堂皇、莊嚴華麗,在婆娑世界中構築起一片無諸般苦痛、聖潔美好的極樂凈土,表達著“東土西土微塵不隔,人間天上萬象莊嚴”人佛相通的理想境界。正如柯嘉豪在《佛教對物質文化的影響》一書中所指出的:

佛教藝術極少以簡潔和克制為重要理念,相反,佛教造像和供養物往往通過極端壯觀的景象來喚起人們的敬畏與虔誠……於是,將佛陀或僧院與珍寶、精緻的裝飾聯繫在一起,在展現莊嚴、尊貴和榮耀的同時,還表達了供養人和被供養者對豐足物質生活的集體性的渴望。

佛教徒認為,在美麗安寧的環境中,最容易過聖潔的生活。

四百多年前,梁家莊人在這偏僻一隅築起神聖的殿堂,也為自己的心靈構建了一處安放之所。作為身與心最後的庇護所或歸宿,儒家是退到祠堂裏,道家是歸隱仙山,佛家是拜倒在廟宇中。晨鐘暮鼓,日日夜夜,焚香祈禱,好像這就是他們的須彌山。

當我離開觀音堂的時候已近黃昏。夕陽西下,暮靄沉沉,在薄暮中悠揚著一片寂靜。尋訪此地,感受著更廣大的事物與自己的內在聯繫,我領悟到一種充實感。我相信,在這些事物之上,存在著某種深深觸及人們幸福的東西。

壁塑

壁塑

壁塑

壁塑

責任編輯:葛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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