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北響堂山石窟:願得永駐世間法

2017-09-12 | 文/宿小白 | 來自:中華佛文化網  分享: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本期攝影:宿小白

到達北響堂山石窟時,正值中午。萬籟俱靜,不聞鐘磬聲。抬眼望去,鬱蔥茂密的鼓山拔地而起,一條青石鋪成的道路,蜿蜒著伸向山頂。越過層層的密林,依稀能瞥見上方白晃晃的窟頂。

山下是北齊時代所建常樂寺的遺址,古代遺跡大都湮沒無存,僅剩一座宋塔、部分經幢和石碑。那座八角九級磚塔,蒼勁古樸,塔尖有些破損,在天空的映襯下,有一種殘缺的美。

宋塔

宋塔

據碑文記載,北齊文宣帝高洋常從鄴城(今河北臨漳)去夏都晉陽(今山西太原)而往來于鼓山,於是在這裡修建寺廟以便於巡幸,石窟亦隨之開鑿。因此,北響堂山石窟的修建年代,大體在高洋執政期間(西元526年—559年),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時間。

沿著石階向上攀爬,及至山腰向山下望去,常樂寺盡收眼底,飛檐青瓦,綠樹蔥蘢,雖是倣建之作,但仍能一窺當年皇家寺院的氣派。將目光伸遠,遠山如黛,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古代寺廟選址極為講究,常樂寺處於兩座山脈之間的峽谷平原地帶,高谷幽深,視野寬廣,是參禪修行的理想場所。

進得窟門,方才發現別有洞天。石窟依山開鑿,共分上下兩層,現存八窟,其中以北齊時代開鑿的大佛洞、釋迦洞、刻經洞,即俗稱的南洞中洞北洞最為重要。

步入大佛洞。外部崖面為覆缽式塔頂,內部為中心柱式的塔廟窟,中心柱的正面和兩側各開一龕,每龕均雕一佛二菩薩像,是北齊時代最大、雕刻最為精美的一個洞窟。中心柱窟發源於龜茲,工匠將印度支提窟中的窣堵波(舍利塔)改造成巨大的中心柱,從而開創了一種全新的洞窟形制。北齊時代,中心柱窟已不流行,但在響堂山石窟中仍然大量存在。

大佛洞四壁雕鑿出十六個覆缽塔小龕,由基壇、塔身、塔剎三部分組成,表現了《法華經化城喻品》中十六王子修成正果的內容。基壇兩端雕怪獸承托立柱,塔身為束蓮柱、拱額和帷幕組成的方形龕,每龕內皆雕刻一尊佛像,這些佛像皆是民國年間補刻,本尊已被盜。塔剎則是由火焰寶珠和山花蕉葉組合而成,精美程度令人嘆為觀止。

覆缽塔龕

覆缽塔龕

覆缽塔龕

覆缽塔龕

正面龕內一尊大佛結跏趺坐,頭部渾圓,寬肩鼓胸,體貌健壯,腹部隆起,很有實在感和立體感。身著通肩袈裟,大衣輕薄貼體,衣紋如波浪層層推開,極富韻律感。飽滿的口唇,閉合的眼睛,面帶微笑,面部表情從威嚴莊重轉向溫和安詳,給人以親切之感,拉近了人與佛之間的距離。

正龕大佛

正龕大佛

蘇利文曾將南北朝石刻藝術分為三期,第一期從北魏建國至西元494年遷都洛陽,第二期從西元494年至西元6世紀中期,第三期則是西元6世紀中期之後至隋,各期的造像既一脈相承,又展現出新的時代特徵。一言以蔽之,如果説前兩個時期造像風格分別是拙樸、飄逸,第三期則體現為強健。

佛像軀體進一步膨脹,充斥了整個衣袍,衣袍變成一種圓柱體形態,以強調佛的體積感。佛像頭顱渾圓而有質感,成為現實的表現而非精神的物化。在北齊石刻中,中國工匠創造出一種用精緻的石刻和豐富的細節來表現主體的莊嚴和偉大的風格。

也就是説,這種雕像造型已擺脫了北魏龍門秀骨清像的模式,體現出一種體態雄健、面相豐腴的嶄新風貌。這種塑像風格在龍門石窟的路洞石窟中初見端倪,在北響堂山石窟中得到強化,並對後代石窟藝術産生了深刻的影響。那麼,為何這個時候佛像突然變胖了呢?

梁思成在《中國雕塑史》中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印度佛教藝術的影響。此言不虛,但我們也應當看到:一方面,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印度佛教特別是犍陀羅雕刻藝術的影響一直存在,為何在這一時期突然加劇?另一方面,與中國本土文化不斷融合後,中國佛教文化已呈現出相當的自主性,恐怕這種變化的根源更多地要從內部來尋求。

藝術革命的變數總是來自藝術傳統之內和藝術傳統之外,兩者相互激蕩共同決定著新的藝術形態的産生。分析北齊時代造像風格的變化,不得不提到兩個人:一個是東魏的實際統治者高歡,另一個是南朝畫家張僧繇。

正龕大佛

正龕大佛

高歡,是鮮卑化的漢族人。其人善於謀略,富有政治頭腦。在北魏末年各種政治力量的角逐中,逐漸壯大了自己的勢力。532年,高歡消滅了當時最強大的爾朱氏軍事集團進入洛陽,另立元脩為皇帝(魏孝武帝),自稱大丞相,居住在晉陽遙控北魏。魏孝武帝不甘心做傀儡皇帝,出逃洛陽投奔關中宇文泰,建立西魏政權。高歡只好另立元善見為皇帝(魏孝靜帝),史稱東魏。

由於洛陽離關中太近不利於防守,高歡令孝靜帝遷都鄴城。據《洛陽伽藍記》記載:遷都時,洛陽佛寺中大部分僧尼和能工巧匠都跟著一同前往,鄴城一帶成為北朝晚期北中國佛教的中心區域。

根據陳寅恪的觀點,我國歷史上的民族,如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民族,往往以文化來劃分而非以血統來劃分。高歡雖是漢人,卻有一顆鮮卑的心。他不滿北魏孝文帝以來推行的漢化政策,在統治集團中極力推行鮮卑化的生活方式。為適應鮮卑剛健有力的風俗風尚,僧侶們也開始改變自己的著裝方式,褒衣博帶變成了通肩與袒右式大衣,接近了傳自印度的僧裝的原型。

政治風向和生活習俗的轉變,對東魏北齊兩代的石窟塑像藝術産生了重大影響。顯然,那種羸弱清秀的病態之美已經不合乎統治者的口味了。這時,由張僧繇創立的畫風恰逢其時,迎合了王朝統治者的政治需要和審美趣味。

張僧繇是南朝最有影響力的畫家,在梁朝宮廷中掌管繪畫事務,擅長人物故事畫和佛教畫,凡其繪的佛像自成一派,時稱“張家樣”,是繪畫與雕塑藝術家模倣的對象,與曹不興、顧愷之、陸探微合稱“六朝四大家”。顧愷之、陸探微屬一派,是秀骨清像藝術的集大成者。唐人張懷懽曾評價説:

陸公參靈酌妙,動與神會,筆跡勁利,如錐刀也。秀骨清像,似覺生動。夫像人風骨,張得其肉,陸得其骨,顧得其神。

也就是説,張僧繇的畫風十分注重表現人體的豐腴健壯,手法寫實,以剛健雄壯、豐滿健康為美。這種藝術造型風格逐漸取代了秀骨清像畫派,開啟了北方佛教藝術的新風尚。因此,考察北齊一朝佛教塑像藝術風格的變化,就要考慮到兩個基本因素:一是繪畫藝術風格的變化所帶來的影響,二是因為皇室的推崇而帶來的權威。

南龕大佛與脅侍菩薩

南龕大佛與脅侍菩薩

大佛洞中心柱南龕的脅侍菩薩像引起了我的注意。此菩薩身體雖然殘破不堪,但肌體圓潤,左腿委曲,腰肢扭動,呈“S”型,體態優美,與其他脅侍菩薩呆板站立姿態明顯不同。開始表現佛像的身體姿態,這是北齊石窟造像邁出的重要一步,亦可視作隋唐佛教造型藝術的濫觴。日本建築學者伊東忠太曾指出:

響堂山建築的手法,已離西方乃至印度的趣味甚遠,卻任意向中國化之方針進行者。其趨向於成就唐代新式之途,已示實證。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此刻,整個石窟裏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大都是前來燒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來時記得旅館的服務員跟我説,北響堂的佛很靈驗,建議我好好拜一拜。 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不斷被本土文化改造以適應信眾,同時也與中國人的實用主義哲學相融合。佛教是求得解脫之道,不是燒香拜佛。佛教帶給人的應該是法益,而非利益。

大佛與求佛人

大佛與求佛人

繞過人群,我步入南洞參觀。南洞,又稱刻經洞,為三壁三龕式佛殿窟,分前廊後室,甬門左右側為力士像,甬道內雕刻纏枝紋和聯珠紋飾,刀法洗練、精美絕倫。主室方形平頂,頂部雕刻蓮花藻井,三壁通壁各開一龕,龕內雕三世佛及脅侍弟子和菩薩像。

南洞一佛二弟子二菩薩像

南洞一佛二弟子二菩薩像

蓮花藻井

蓮花藻井

南洞較為特殊的是,洞窟內外皆刻有佛經,主要有《維摩詰經》、《彌勒成佛經》等四部。在最後一部刻經的南面即著名的《唐邑寫經造像碑》。唐邑是北齊宰相晉昌郡公,此人“秉文經武,事六代北齊皇帝”。據碑刻記載,西元568年—579年,他出資在鼓山石窟雕刻了四部佛經。北齊的石碑刻經,在安陽小南海石窟、泰山經石峪等處也有發現,看來這種佛教活動在北齊是比較流行的。

之前佛經大都編輯成書,為何北齊要將佛經刻在石頭上?這與當時佛教流行的“末法”思想有關。在十六國時期,北涼譯經大師無讖佛法三階段説:即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末法一萬年。到了北齊時代,佛教僧侶們認為末法時代已經來臨,佛法包括佛經、佛像將被完全消滅。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的毀佛以及北周武帝的滅佛運動,使佛教徒們對末法時代的來臨更加深信不疑。於是,人們希望通過鐫石刻經的辦法,能夠讓佛法永駐人間。

中洞一佛二菩薩像

中洞一佛二菩薩像

進入中洞參觀。中洞規模較北洞小,外觀為面寬三間四柱的倣木窟檐及浮雕覆缽式窟頂。明間內為窟門和甬道,甬道兩側各開一龕,龕內各雕一天王像。主室方形平頂,中心柱僅正壁開一龕,左右後三壁與窟內三壁相連,成凹形隧道。龕內雕釋迦佛二弟子二菩薩像,造像形象與北洞相似,但菩薩像作直立姿態,稍顯呆板。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左右菩薩腳下各立一牌扁,上書:“神通人世間”,“佛光照人心”。佛法不是高懸的知識,是世間法,是當下法。如佛陀所雲:任何人憶念我,我就在他面前。當我們對佛陀與他的教法生起憶念心或虔敬心的那一剎那,他就會與我們同在一處。佛陀以凡人之身誕生,同樣與有情眾生一樣經歷了世間煩惱和輪迴之苦,因此而求得證悟之道。在這一點上,佛教比基督教走得更為徹底,佛陀清楚地表明,他不曾是、也不會變成本初完美的上帝或全能的造物者。這揭示了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人皆有佛性,皆可成佛。這是一個相當勵志的思想。

在此期間,前來朝拜的人絡繹不絕。他們燃起香燭,口中唸唸有詞,供奉,跪拜,祈禱,進入一種神秘的儀式。飄渺的煙霧嫋嫋升起,籠罩了佛塑周身,如入勝景。那些菩薩仿佛一下子也活了起來,有的口吐蓮花,有的騰雲駕霧,從天而降趕赴一場人神共同參與的盛宴。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脅侍菩薩

轉眼之間已是黃昏。太陽西沉,就要沒入遠方的山巒,光線沿著塑像的軀體緩緩抬升,照得菩薩的裙擺發亮。這一刻,我沐浴在神性的光輝之中,感到格外美好。

責任編輯:葛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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