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同一個題材，不同的作者會根據他們各自不同的體會和感受，從不同角度挖掘它的意義，並採取不同的情節和藝術手法，揭示互有區別的主題。要求一個年輕的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從不成熟到成熟，我覺得珍視從某一特定題材獲得的新鮮感受，保持最初的創作衝動，有意識地使自己原有的創作意圖、要求和風格，在不斷提高認識和探索特殊的藝術手法中，確實獲得充實和發展，對於創作進程的順利與否，以及作品的完成和效果，有著一定的重要意義。初具的個人風格，哪怕並不明顯和成熟，卻需要引起注意和保護。

情節的選擇、表現手法和作品的主題是一個協調的整體，對其中任何一環作生硬的變動和改換都可能影響和破壞這整體的協調和統一。當然，這並不是説它們就不可以變化和發展了，而是説一定要作者對一切有關的材料、意見等做充分消化之後，根據需要來吸取有益的部分。這樣，變化和發展才有根底。例如，不能強求採用“紀念碑”手法的作品，得出以情節引人入勝的效果；或以動人的情節表現人物性格的作品中，硬擠進“紀念碑”的形式，這都會是格格不入的。不同的體裁要求不同的表現方法，不同的表現方法又有它各自不同的規律。如果不考慮和遵循其中的規律，東跑跑西撞撞，企圖生硬地把一些不相適應的東西，都混雜和拌合起來，會使創作的進展受到影響並給作品帶來損害。

正因為作者根據某一題材所要表達的主題思想和採用什麼手法是由於作者的特殊的體會和感受而來，往往在創作中企圖突然變換另外一種處理方法，特別是從旁人的創作和意見移植而來並非自己所習慣的手法，愈是完整地全套搬用愈不易收到良好的效果。有時在別人提供了具體到只差沒有動筆代畫的意見之後，也還是畫它不出。這裡，大概除了才能的限制之外，也是因為別人的意見在沒有與自己的思路融合的情況下，很難喚起生動而豐富的意象。畫家的意象的獲得，是由本人的氣質、修養、生活感受等決定的，它既隨時從外界汲取營養而更成熟、更豐富和結實，也不輕易因外力所能更改和代替。作品有風格面貌之不同，大概這也是個原因。

我在先後兩幅革命歷史畫的創作中，都曾走了一段相同的彎路。在創作《狼牙山五壯士》時，自己最初的構思確定以群像式的處理手法達到紀念碑性的效果。通過英雄跳崖前的一剎那，從悲壯的氣氛中突出表現寧死不屈、氣壯山河的英雄氣概，要求畫面上體現出人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同狼牙山熔鑄在一起，産生巍峨屹立的意象。因此我不想採用較煩瑣的情節來處理這一題材。但在創作過程中，初稿畫得不夠成熟，這個意圖，還沒尋找到得當的形象體現出來時，中途曾根據別人意見改換了另外的處理方法，採用五壯士正在最後的戰鬥之中的情節。然而因為自己缺乏辦法和體會，畫了不少的草圖，仍畫不出一張像樣的草稿來，場面和人物總畫得不理想，十分苦惱。最後還是在考慮了多方面的意見之後，重新肯定了原來的意圖，並充實了想像，意圖也更加明確了，在這個新的基礎上，轉回原路才將作品完成。

剛剛脫稿的《毛主席在農民運動講習所》又完完全全地重復了一次同樣的改變表現手法的過程。在創作意圖的表現上還不成熟的時候，自己的想法和其他同志的意見之間往往有距離甚至互相矛盾，究竟如何表現是我所猶豫的。在此情況下考慮各種意見時所作的各種嘗試，有時竟弄得畫面一無是處。在我的構思中，企圖表現那種波瀾壯闊、氣勢洶湧的偉大農民運動即將來臨的氣氛，和那些馬上就要出發去為黨工作、即將散佈到全國各地的革命火種—剛剛畢業的學員的形象，他們滿懷鬥志、意氣昂揚的精神面貌，經過反覆修改、補充和刪減、提煉，作品算完成了。但由於能力關係，想要表現的還沒有得到充分的體現。我想，如果在創作的過程中，對於有些問題，能夠明確和保持原有個人的意圖、要求和手法，能夠忠實而頑強地沿著自己的感受和道路進行探索，也許可以更有利於把時間和精力運用得更有效果些；也許創作過程中走一些彎路是不可避免甚至是必需的，但如果能夠避免某些不必要的彎路，不是更好嗎！當然，應承認個人鑽研能夠在認真考慮各方面的意見中，得到很好的進展。但創作的探討、摸索的工作，需要一個為提高認識、豐富想像、明確意圖、塑造形象以及選擇處理手法而進行必要的獨立思考過程。在這一過程中，善於鑒別與消化各種意見，對於促進作品在藝術上更趨於成熟，起著很大的作用。偉大的作家高爾基有兩句話講得好：“向所有的人學習，可別模倣誰”，“要傾聽任何忠告，可是幹起來要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