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地古村的守護者——程美信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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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中國 | 時間:2018-06-14 11:10:52 | 文章來源:藝術中國

導言

程美信在中國當代藝術批評界向來以敢言著稱。近幾年,程美信卻來到福建屏南地區,在遍佈荒敗老房的廈地村,開始了古村落的的保護和修復工作。同當前各地高調的鄉建熱潮不同,程美信的廈地村項目非常低調,但幾年下來,廈地村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不僅是民居的修繕和村莊環境的改變,程美信和他的團隊還默默辦起了圖書館、村民畫室、電影公益培訓等多種文化項目,豐富了當地居民的文化生活。

近日,在石家莊食草堂藝術園區NIU藝術空間舉辦的“曠野——百年中國鄉建”展中,程美信的廈地村項目通過展墻上的一組組照片得到了充分的展示。藝術中國記者在展覽現場對程美信做了專訪。

藝術中國:程老師,您是藝術批評家,為什麼近幾年到福建屏南的廈地村做起了鄉建?

程美信:這緣于幾年前我到福建屏南鄉村的一次旅遊。屏南至今保存有將近40個古村落,都是特別珍貴的漢族傳統村落,這種完整格局的漢族傳統村落在中國已經並不很多了。很多古村落我覺得特別可惜,它面臨人去樓空、坍塌頹敗的處境,如果再不行動將最終消失殆盡。

我近幾年逐漸遠離藝術界,一是我想嘗試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二是我想通過我的能力,去呼籲和實踐保護傳統中國古村落。這也不是那麼容易。

從廈地古村的修護開始……在保護的過程中,我發現僅僅保護一個村子還是不夠。認識和激活古村的價值是非常重要的工作,這就是文化問題。

藝術中國:我們知道您為了這個項目,長期駐紮在廈地村,您對於村裏的老房修繕是怎樣一個指導原則?

程美信:我們首先是以尊重整個村落原有格局為主的,同時做一些改善,增加建設一些與環境相融的公共基礎設施,比如路、橋、公廁等;在具體建築上也是如此,不做建築整體結構改造,而是適當調整內部格局,根據建築功能適當配備簡單設施,不做過度設計裝飾。

民居修復前(圖片由張丹提供)

還原性修復,尊重建築原有格局,適當改良(圖片由張丹提供)

藝術中國:也就是修舊如舊,尊重原有建築風格的前提來做?

程美信:“修舊如舊”也並不準確,但是我們的理念是還原性修復,同時兼顧活化村莊。村落和建築原有格局都變化不大。比如,村落旁邊一座小山,因為修公路,山體被破壞,坡面裸露,我們就在坡面上進行綠化培植,以恢復村莊整個面貌的自然優美。修護只是物理性的,我們還組織了一個義工團隊,作為一個中間力量,和村民、當地政府協作,舉辦一些文化藝術活動之類。

 

山體修復前(圖片由張丹提供)

綠化因修路破壞的山體(圖片由張丹提供)

藝術中國:我注意到展墻上有學校和圖書館的照片,請您具體談談村子裏文化設施的修建。

程美信:這些都是前期修護好的老建築的重新利用。村裏的學校是80年代的房屋,90年代末撤點並校以後就廢棄了,我們重新利用起來,作為廈地“電影夢”公益培訓基地和義工及學員宿舍;圖書館是一所老木屋改造的。因為村裏的公共設施很少,原有的公共設施只有祠堂,所以,第一批修護好的房屋就先期用作公共設施配備了,除了圖書館、還有畫室、咖啡館、茶室、運動場館……

圖書館(圖片由張丹提供)

村民畫室(圖片由張丹提供)

藝術中國:除了修繕建築,您對於村民們的精神生活做了哪些事呢?

程美信:這個比較難。出於尊重,也考慮實際的情況,主要還要提供某些娛樂的東西。村落現在都是人去樓空的局面,因為村裏老人多,老人需要的是慰藉性的東西。我們的義工團隊策劃了給老人拍公益婚紗照的活動,過去很多老人都沒舉辦過婚禮,更別説婚紗照了,義工們就免費給他們打扮拍照。老人們都很孤獨,其實也是去聽他們訴説,一種慰藉。

另外,就是一些針對孩子的教育類活動,比如講童話故事、詩歌朗誦或聖誕派對之類。都很簡單。談不上在精神生活上做了事情。

我在村裏的角色是兩個:一個是美學的把握者,算不上鄉建者;一個是村落關係的調解者,需要傾聽各種利益訴求。事情會非常複雜,一個村就是一個世界。

義工為村裏老人拍攝婚紗照(圖片由張丹提供)

義工為村裏小孩開設藝術課堂(圖片由張丹提供)

為村民放電影(圖片由張丹提供)

藝術中國:您改造的古老民居中,是否涉及到私人産權的問題呢?

程美信:這是首先的問題,我們是通過村民代表大會來落實的。有些房子産權比較複雜,涉及8、9戶人家。他們房子是閒置的,這些木結構房屋3、5年沒有人居住就基本上塌掉了。所以我們在村上按集體性質把它們租下來修繕,20年後再還給他們,産權自己去分割。

藝術中國:您修繕鄉村建築的資金從哪來?

程美信:資金是從國家傳統村落項目基金裏出。因為地方上村民對承包商不信任,而我們不同,像一個中間力量,又是主動來幫助修復,幫助村裏從政府申請項目資金,我們也不經手錢。

藝術中國:您這邊執行團隊是有哪些人呢?

程美信:基本是高校剛畢業的學生為主。總共兩年多,核心義工有6-7位,前前後後參與的有30多個義工。他們為古村修復、管理、運營和宣傳做了大量服務性工作。

藝術中國:您覺得這個項目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程美信:資金是一個問題,中國古村保護機制也是一個問題。通常古村落眾多的縣市又都是國家級貧困地區。像廈地古村修復,屏南縣對我們保護古村與文創工作給予大力支援。在2015-2016年第一年,有國家傳統村落保護300萬專門資金;到2017年,屏南縣政府又撥了400萬元。對地方財政吃緊的貧困縣市來説,這是一大筆錢,但是,對於全縣那麼多古村落又是杯水車薪。

另外就是古村保護機制問題,古村保護和鄉村建設在程式上精簡一些,減少資金人力、行政的消耗成本,那樣更有利古村保護工作。古建修繕本來就是一件費錢費力的事情,涉及到很多腐爛木構需要拆除、清理、更換等人工工作,現在人力成本又非常貴,如果再加上一些施工設計、審批程式、招標發包等複雜流程更帶來財力和精力的消耗。

藝術中國:現在一個非常核心的問題是很多農民希望過上現代化的生活,這跟很多知識分子鄉建的願景有一定矛盾,您怎麼看這一問題?

程美信:沒錯,這個需要協調。鄉民也嚮往城裏人的生活,他們也被現代生活洗腦了,缺乏文化的自信。比如,像我們剛到廈地時,發現村裏的路都用水泥硬化,與古村風貌和自然環境完全不符。那麼,我們就只好挖開去掉,用當地的石板材、石塊重新鋪路。還有村裏有一個水泥橋,最早本是狹窄的石板橋,為了行車村裏修了水泥橋,現在我們重新修建成與環境更相融的石拱橋。修完後,我發現當地村民的保護意識還是非常好。

藝術中國:還是要和當地村民進行溝通,比如審美方面。

程美信:對。我們要跟村民溝通,還要跟設計部門溝通,要跟政府溝通,讓他們明白。我作為一個古村修護的美學把握者,就是儘量尊重古村落的風格和歷史格局,還有建築的結構。

藝術中國:當地政府和村民對您的項目是什麼樣的反應?

程美信:他們一直還是比較支援,因為我們代表的不是利益方也不是承包方,也不是當地政府,是完全和他們沒有直接利益關係的公益組織。進入鄉村這一塊,很重要的是不要帶自己的利益,帶自己的主觀願望是不行的,就是作為一個中立的,尊重古村落固有主體的中間力量,這種尊重很重要。

藝術中國:未來除了電影,您是否會啟動其他的文化項目?

程美信:有想法,想在繪畫和攝影方面做些事。但廈地古村它處在經濟不發達區,除非有外來的資本。我們不會不切實際的,過去我們在藝術界都是搞得轟轟烈烈,結果可持續性很差;現在古村修護與活化過程中,我更追求可持續性,我希望文化項目低調一點,慢慢來,不著急,能做多少做多少。

廈地古村導演節(圖片由張丹提供)

 第5屆廈地電影公益培訓,學員拍攝作業副本(圖片由張丹提供)

藝術中國:在這個鄉建過程中您的心態是怎樣的?

程美信:工作太瑣碎了,如果心態調整不好的話,會很累的。但我自己是很充實的,我沒有想那麼多,這個事情有意義我就做。

藝術中國:是否因為您小時候也在鄉村,所以對這個事更有情感動力去做?。

程美信:不敢那麼説,我覺得鄉村的問題並不局限于鄉村、城市、外國還是中國,人的問題永遠會存在。我不能説因為我生在安徽鄉村,我就對鄉村有感情,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哪個地方適合我去做,我就去做。我沒有鄉愁,但我認為尊重歷史文化遺産是每個文明人應盡的義務。

藝術中國:您對目前中國涌動的鄉建熱潮怎麼看?

程美信:鄉建從我早期了解到的情況,到現在我自己在做,這裡面肯定有弊有利。絕對不是熱潮,熱潮是我們需要警惕的。因為過去我們有些鄉村,被看好以後大量的資金進去,結果就是破壞它。不得當的建設往往都是錯誤的,成事在人,敗事也在人。從目前來看,大量資金的介入傳統村落往往是盲目的,所以我們不主張鄉建盲目做,包括鄉建的概念我還是質疑的。古村落這一塊做商業並不那麼容易。我不能説所有的鄉村都不能搞旅遊,可以搞,但是傳統村落,那些有建築主體的,第一位的還是保護和尊重。

藝術中國:現在以鄉建名目的藝術節非常多,當代藝術不斷進入鄉村,您怎麼看這種現象?

程美信:現在鄉建的文化節,藝術節很熱,但我是憂心忡忡,其實很多藝術家、知識分子並沒有很多能力進入到基層去,有時候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因為實際的工作是非常瑣碎的、需要謙卑的態度和好的心態、也要考慮大家實際的情感和觀念。

(受訪人:程美信   採訪人:劉鵬飛 許柏成   錄音整理:于平惠子)

簡 介

程美信:瑞典籍華人,皖南績溪人,畢業于南開大學,旅歐多年,曾任教于大連理工大學建築與藝術學院,兼大連美術館藝術總監;現從事傳統村落保護與文化鄉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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