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塔耶:給馬奈畫像

時間:2017-09-12 22:37:20 | 來源:Dawan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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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納達爾 馬奈肖像 1856

按:有一些畫家會深深吸引寫作者,馬奈就是其中一位。他生前,在他並不太長的職業生涯中(僅有二十年出頭的時間,他的創作開始得相對較晚,而他只活了五十一歲),波德萊爾、左拉尤其馬拉美都與他結為密友。馬奈本人感性而直接,對抽象思維無甚興趣,同時又極富靈性和文化修養,令同時代最苛刻的思想者鍾情于他。這種情形在他去世後的二十世紀仍在繼續,被他所激發和啟示的作者不勝枚舉,其中包括瓦雷裏、馬爾羅、福柯和巴塔耶。

巴塔耶寫過數篇關於馬奈的評論,其中涉及貴族趣味向資産階級趣味的妥協、神聖性從宗教向藝術的過渡、馬奈所師承的藝術家等等。這些文章後結集出版,書名即《馬奈》*。令巴塔耶特別感興趣的,是馬奈的形象。以下譯文,即此書的開頭一篇,可以説是巴塔耶用文字為馬奈勾勒的一幅肖像:巴黎人、健談、愛開玩笑,出入咖啡館和社交場,帶著“第二帝國”的某種膚淺的歡樂,然而同時,在這個公子哥的外表下隱藏著深深的懷疑、挫敗感和挑釁的慾望,隨時能拋出一顆炸彈。此文也可以説是巴塔耶作品中最易讀的一篇小品。

馬奈這個名字在繪畫史上具有一種別樣的意義。他不僅僅是一位偉大的畫家。他與前人截然區分開來;他打開了我們所生活的時代,與現時的世界相呼應;在他生活的世界中發出怪聲、引起醜聞。馬奈的繪畫所處理的是一種激烈變化,一種尖刻的顛覆。對此,“革命”這個詞是適宜的,如果上述變化不引發歧義。這種繪畫所意涵的精神層面的變化,與政治歷史所記錄的變化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有所不同。

這種變化包含兩個方面。

一方面,一幅馬奈的畫從它本身來看就與人的意識中已經建立的繪畫概念形成鮮明的對比。當時的批評家杜朗蒂清晰地指出了這一反差。

他于1870年寫到:“在所有的展覽中,沿大廳走兩百步,僅有一幅畫會脫離所有其他的畫:這幅畫總是馬奈的。我們可以嘲笑他,因為一件東西與其他所有東西都不相似,是很怪誕的……”

這種繪畫所呼應的變化,還包含另外一個方面,同樣引人注目。在馬奈之前,公眾趣味與藝術之美從未如此徹底地分道揚鑣,這種變化著的藝術之美是隨時代而更新的。在馬奈之前,已有人挑起紛爭。古典時代相對統一的趣味已受到衝擊:浪漫主義者很早就打破了這種統一性,引起種種憤慨。德拉克洛瓦、庫爾貝甚至十分古典的安格爾都曾招致嘲笑。然而《奧林匹亞》是第一幅讓人群發出巨大笑聲的傑作。  

  馬奈 奧林匹亞 130.5190cm 1863 奧賽美術館

  德拉克羅瓦 自畫像 54.5x65cm 1837 盧浮宮

  庫爾貝 自畫像(受傷的男人) 81.597.5cm 1844-1854 奧賽美術館

  安格爾 二十四歲自畫像 7761cm 1804 孔岱美術館

  馬奈 自畫像 8367cm 1879 私人收藏

奇怪的是,馬奈個性平淡。比他小兩歲的德加則恰恰相反,性格相當暴烈。1863年,“落選者沙龍展”上的《奧林匹亞》為馬奈贏得了“殊榮”,令他無可奈何地淪為一樁醜聞。1865年,在同樣的沙龍展上,德加展出了一幅陰鬱而符合當時流行畫風的歷史畫《中世紀戰爭場景》,他稱之為“奧爾良城的不幸”。德加本人似乎比馬奈更具有鮮明的特徵。而馬奈,是人群中的一個人,或確切地説,人群邊緣的一個人,有一種無意義的味道。安托南普魯斯特或波德萊爾在《繩子》中所引述的馬奈的話,常是些閃光的廢話(但有時是正面意義上的)。  

  德加 中世紀戰爭場景 147 x 85 cm 1865 奧賽美術館

馬奈對“重現歷史人物”表示不屑,他畫自己身邊的人。安托南普魯斯特評論到:“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就是處理我們第一眼所看到的東西。要是做到了這一點,就什麼都成了。要是沒做到,就只能重來。其餘的一切都是笑話。”這些話定下了基調。波德萊爾在他的散文詩《繩子》裏,賦予馬奈(雖未點出他的名字,但毫無疑問就是他)一種似曾相識的語言風格:“我的畫家職業促使我留心觀察大街上路過的人臉和表情,您知道我們從這種能力中會獲取怎樣的快樂,它使生活在我們眼裏變得比對其他人來説更生動、更有意味……”這首詩篇的其餘部分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馬奈無疑是這個故事敏感的敘述者(我認為他所講述的事件與他的第一幅傑作《帶狗的男孩》有關,雖然這種關係並不直接)。  

  馬奈 帶狗的男孩 145x113cm 1861 私人收藏

  馬奈 吹笛男孩 16197cm 1866 奧賽美術館

在遊蕩者波德萊爾的筆下,只有馬奈的友誼——以及他的繪畫——表現出一種詩歌般的要求。馬奈先後是波德萊爾和馬拉美最親密的友人。曾有十年的時間,馬奈幾乎每天都與馬拉美會面交談,直至死亡將其打斷。波德萊爾在一封書信中很好地指出了馬奈身上這種平淡和激情的雙重性:“我們會相信馬奈先生瘋癲而狂熱,但他其實只是個十分忠實和樸素的人,他盡可能地讓自己更理性,雖然他一齣生就不幸地打上了浪漫主義的烙印。”

  馬奈 馬拉美肖像 2736cm 1867 奧賽美術館

我所想像的馬奈,內心被一種創造的狂熱吞噬,從外表看,則是個淺白的説笑者。“托爾托尼的説笑者”,馬拉美在馬奈去世後寫他的一篇文章中這樣稱呼他。馬奈和波德萊爾一樣,是豪華咖啡館托爾托尼的常客。這一時代,咖啡館的生活十分重要,除了一本正經、難以進入的沙龍之外,它是才智之士追求高雅女子的另一場所。馬奈曾向左拉坦言,他喜歡處於人群中,在香氣撲鼻和華燈閃耀的美妙晚會上,他能發現隱秘的感官之樂。馬奈,人群中的人,優雅的閒談者,不是沙龍人士,而是咖啡館裏的閒聊客。在托爾托尼咖啡館,他所遇到的人往往不知道他是畫家。他也常出現在蓋爾布瓦咖啡館,這間咖啡館更平民化,在那裏他能碰到畫家和文人,他的朋友們:每天夜裏,蓋爾布瓦咖啡館都有一張桌子預留給他和一幫朋友。馬奈當然很有“才智”,而喬治克萊蒙梭(馬奈曾畫過他的肖像)則説:“他是如此富於精神性!” 一到清晨,“狂暴的感覺將他扔回到空白的畫布,就好像他從來沒有畫過畫一樣……”  

  馬奈 克萊蒙梭肖像 94.574cm 1880 奧賽美術館

馬拉美就在此刻與他相遇,見證了他深刻的熱忱與激情,這種熱忱和激情是為了一種難以定義的“善”,這就是他的手在畫布上所狂熱尋求的……看來,每天那些輕而易舉的閒聊是為了讓自己放鬆。

這個打開通往新世界之路的人,以他無意義的談話,掩飾了一種痛苦的折磨。

他中等身材。總是一成不變地穿著同樣的短上衣和緊身禮服,淺色的褲子,帶著一頂高聳的平檐禮帽。“大鬍子、罕見的金髮,隨著智慧增長而越發花白的頭髮。”馬拉美這樣形容他。左拉則説:“眼睛生動機智,嘴巴隨時在説笑。一張整體的、特殊的、充滿表現力的臉,這張臉上總帶著我説不清的細微表情和充沛精力。”馬拉美還有一個更生動的描述,馬奈的“酒後抑鬱”情緒讓他聯想到“穿灰黃色外衣的天真的羊角仙”。

  馬奈 戴無檐軟帽的自畫像 53x81cm 1879 東京普利司通美術館

1881年,一位專欄作家寫到,馬奈有一種“巴黎人的外貌”。“戴禮帽的腦袋高高昂起,目光俯瞰,似乎是從鼻孔而非眼睛投射出來的。釉彩般的眼珠被一種不可馴服的意志所點燃。愛開玩笑、懷疑論者的嘴巴上下開闔,襯托著金色的修成扇形的鬍鬚……黃色手套、新打的領結、精緻的鞋子、淺色褲子、一朵星形配花……人們會看到他在歌劇院後的街道上大步疾走,急赴一個美麗女子的約會,或見他唇叼一支價格不菲的雪茄,坐在托爾托尼的露天咖啡座上,面前放著一杯高級飲料。”

然而,這種優雅的風度總是隱藏著某種苦澀。很少有人比馬奈忍受著更大的不被承認的痛苦,同時又總淪為別人的談資……公眾的不理解始終折磨著馬奈。波德萊爾曾指責過他的弱點,他對他説,“你所渴望的東西實在很愚蠢……”

杜朗蒂曾一度對馬奈的藝術持保留態度,這大大激怒了馬奈,他失去了理智,竟和這位朋友進行了決鬥。

杜瓦蒂在《巴黎日報》發表了對馬奈的評論,其實這些評論只不過有點冷淡。不久後的一天晚上,杜瓦蒂剛剛走進蓋爾布瓦咖啡館,馬奈就徑直向他走去並打了他一耳光。警察局的口供記錄到:“兩人之間發生了一次暴力衝突,兩人所使用的劍都變形了。杜朗蒂先生右胸下方被刺傷,傷口很淺,對手的劍從的他的肋側滑過……”沒過幾個月,馬奈和杜朗蒂就重歸於好,杜朗蒂又寫了一篇熱情洋溢的文章,我前文的那句話就引用於此。

對自己的不確信和這些過激反應從一方面見證了馬奈的脆弱,但這種脆弱與非個人的冒險是相一致的。馬奈,這個優雅敏感的男人,被一種目標所佔據,這個目標耗盡了他,讓他永不滿足,讓他筋疲力盡。他勉強可以理解這一目標,而這目標已然超越了他。

* Georges Bataille,Manet,Editions d'Art Albert Skira S.A.,1955.

【譯注】

Louis Edmond Duranty(1833-1880),法國作家、批評家。

Salon des refuss,1863年的“落選者沙龍展”是由官方組織的、展示了被當年“沙龍展”拒絕的部分作品。1967年,被沙龍展所拒絕的幾位藝術家包括雷諾阿、莫奈、西斯利和畢沙羅等,自發組織了“落選者沙龍展”,他們的作品被批評家戲稱為“印象派”,這次展覽遂成為“印象派”的首次群展。

Antonin Proust(1832-1905),記者、批評家、策展人,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期間曾短暫地擔任文化部長。馬奈的中學同學和友人,著有《愛德華馬奈:回憶》一書。

《繩子》是波德萊爾的散文詩集《巴黎的憂鬱》中的一章,其中的“畫家”即指馬奈。畫家講述了一個悲慘的故事:他雇傭了一個貧寒的男孩,讓他做自己的模特和小跑腿。男孩有偷吃和飲酒的惡習,屢教不改,畫家便威脅他説要把他送回他父母家去。畫家外出時,男孩上吊自殺。畫家極為悲痛。男孩的母親來到現場,對孩子的死十分漠然,卻對能帶來好運的上吊的繩子很感興趣,想把它拿走。(上吊自殺者所使用的繩子能帶來好運,是當時法國流行的迷信。)

Caf Tortoni,十九世紀巴黎最著名的咖啡館之一,位於歌劇院和證券交易所附近,政客、文人、紳士淑女雲集。

Caf Guerbois,十九世紀位於巴黎克裏希林蔭道上的一家咖啡館,距離馬奈的畫室不遠,馬奈常在這裡會見友人。

Georges Clemenceau(1841-1929),法國政治家,兩度出任法國總理,年輕時與馬奈相識。

羊角仙,指希臘神話中的潘神,也即後來羅馬神話中的牧神,掌管森林沼澤、田地和羊群,人身山羊腿腳和耳朵。擅長吹排笛,生性好色,喜宴飲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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