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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往談  

可萌綠,亦可枯黃——言慧珠往事


《長生殿》中言慧珠 飾 楊玉環

《長生殿》中言慧珠 飾 楊玉環

小時候,父親(章伯鈞)曾對我説:“好的東西都令人不安。如讀黑格爾,看歌德,聽貝多芬。”

我勉強讀了幾頁的黑格爾與歌德,沒覺得不安,連稍稍不安也沒有。但我看臺上的言慧珠,卻能叫我稍稍不安。後來,我聽了她許許多多的故事,心裏真的不安起來。關於她,對我講得最多的朋友是許思言(許寅,上海記者、劇作者)。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參加一個全國性的戲曲劇目工作會議,下榻在北京西苑賓館。他是會議代表,我是大會工作人員。午飯後,是我倆聊天的時間。我總提前到,等上幾分鐘,他就端著一大杯濃茶來了。

我喜歡言慧珠,他就給我講,我隨著他的講述大笑,隨著他的講述落淚。現在講述者也走了,在很大程度上,我是重復他的講述。眼看著往事即將成為眾人知之不詳的遺事,內心深處當有一種怎樣的創痛與蒼涼?我不過是在記憶的殘骸中拾骨,借了文字悼亡傷逝罷了。

一家人,五個劇種

1919年的深秋季節在北京宣武門外校場小六條的一座四合院裏,降生了一個女嬰。四合院的男主人原名鹹錫,就是後來更名換姓、京劇“四大鬚生”之一的言菊朋。他的妻子高逸安為專演老婦人的早期電影明星。這個女嬰就是後來比父母還要走紅的言二小姐——言慧珠。言家生活不怎麼富裕,但清王族之氣韻猶存。皮黃、丹青、詩詞、音韻,樣樣拾得起。審美化的人生態度,潤澤著這一家老小的心魄。

言菊朋一生得意的日子短,失意的日子長,所以心情舒暢的時候很少。但到了中年時候,他至少還有兩點希望,藉以安慰和支撐自己。第一,自己辛苦了半輩子,終於自成一家,人稱“言派”。雖眼前不紅,但深信有朝一日會得到社會承認。第二,本人儘管不走運,卻有如許兒女,總有一個能夠走上他所願意看到的道路,為言家爭氣。——這話,算是説準了。進入二十世紀中期,言家幾個子女分別從事著京劇、崑曲、電影、話劇、評劇。所以,言慧珠在1959年紀念父親逝世十六週年的時候,説:“莫怪人家要開玩笑,光算我們一家,就有五個劇種,看到百花齊放了。”

而最美麗的花,就是言慧珠本人:身高一米六五,削肩長頸,柳葉眉,高鼻梁,小方口,一雙俏目,顧盼神飛。是個誰瞧上一眼,就能記住一輩子的女人。

捧角兒

幼年,言慧珠讀的是書,愛的是戲。剛剛六歲,就學著青衣旦角,哼起戲來。

程硯秋在北京創辦的“中華戲曲學校”的學生在吉祥戲院演出,讀中學的言慧珠幾乎天天都邀三四個同學去看戲。她不光看,還要高聲吆喝,起勁鼓掌,居然成了一群“捧角兒”的。一時間,娛樂小報上“言二小姐如癡如狂”、“小姐狂捧男角”等花邊新聞,連篇累牘地刊了出來,鬧得滿世界都知道言菊朋有個二小姐。二八佳人,如花似玉,大膽潑辣,頗有男子氣概。人家把這些報導跟她説了,她倒滿不在乎,一笑置之。血肉充盈、恣情任性的個性已然顯露。

高中沒畢業就退了學,她終於著魔般地學戲了。原本堅決不讓女兒涉足梨園的言菊朋除了嘆息,已毫無辦法。

是塊戲料

她學的是梅(蘭芳)派。先當了一年多“留學生”,即跟著留聲機學。但名士風度的父親始終沒向梅老闆引見。言慧珠提出:是不是可以向與梅蘭芳合作了二十多年的琴師徐蘭沅學?言菊朋覺得可行。別看言慧珠小小年紀,卻已懂得暗通關節:決定拜師,先從師母開始。主意已定,第二天清早,她買了點東西徑直往徐家而去。進門就親親熱熱叫“師娘”,再恭恭敬敬上禮品,那模樣和聲音著實討人喜歡。

徐師母笑道:“這老頭子還睡著,沒起來呢!慧珠姑娘,先屋裏坐吧。”説罷,便忙著收拾屋子,洗菜做飯。言慧珠立馬卷袖子,跟在後頭幫著幹活。師母不讓幹,心想:眼前這個女孩兒是言家掌上明珠,從來不上鍋臺。但看她幹得那麼歡實、認真,心裏自是喜歡。

三五日過去了,徐蘭沅一點動靜都沒有,每天好像不是忙著應酬,就是去電臺講梅蘭芳,雜七雜八的事情沒完沒了,回家總是很晚。第二天,又要睡到中午。接連一個星期,言慧珠無緣與徐蘭沅見上一面,可與師娘處得像一對母女。師娘過意不去了,對丈夫説:“你總不能老躲著吧,我看你還是給她説説吧。”

徐蘭沅之所以不教,是怕言二小姐吃不了唱戲的苦。他想了想,決定教兩句,難難她;難倒了,便也就死了這份兒心。隨即對她説:“我今兒教你兩句《鳳還巢》裏的慢板。你明兒來,要唱給我聽,看你行不行。”

就這兩句唱,言慧珠學得全神貫注,走路哼,吃飯哼,睡覺也哼。言菊朋納悶:“這孩子怎麼傻了?”

第二天,她唱給師父聽。不但字正腔圓,而且神韻不差。徐蘭沅拍手叫好:言慧珠學戲有靈氣,是塊戲料。什麼叫戲料?那是一種或天生或訓練得極其精緻的舞臺感知力與審美能力。她學戲的速度驚人,不出一年,就把徐蘭沅肚子裏的本事全給榨出來了,得到梅蘭芳在化裝、音樂、颱風、扮相方面的真髓。有一天,徐蘭沅對她説:“你學得這麼好,真要變成小梅蘭芳、女梅蘭芳啦!”

言慧珠答道:“先生不也是個不上場的梅蘭芳嗎?”

中國古典戲劇有很多這樣的現象:一個平常劇本能形成一家之“獨創”,而這個“獨”,非劇本之“獨”,乃表演之“獨”。而表演的全部才情,皆寓于綜合性技藝之中。故要當一名戲曲演員,必備唱、念、做、打等綜合性技藝。只會唱,是根本不行的,也不會被觀眾認可。不像如今能有那麼多只會清唱不善表演、只唱折戲,不會本戲的“新秀”與“名家”。言慧珠經徐蘭沅的介紹,從1937到1938年便跟朱桂芳學梅蘭芳的舞蹈身段,又跟著“九陣風”(閻嵐秋)學武旦和刀馬旦。功夫不負有心人,耕耘自有好收成。她就此打下了紮實的功底,甚至超過了科班。

1939年,二十歲的她在上海首次亮相,一炮而紅。她高大又苗條,艷麗又純潔,眉宇間盪漾著一股英氣。難怪人家説,她不像南方的閨閣千金或小家碧玉,是個絕代的北國胭脂,燕趙佳人。一旦登臺,京津滬那些個捧角兒的,就趨之若騖。儘管是敵偽時期,照樣被捧上了三十三層天。

言慧珠的一隻腳踏上舞臺的同時,另一隻腳跨入了銀幕。她一直是個出色的戲劇、電影兩棲演員。1940年,上海新華影業公司拍攝的《三娘教子》影片,是言菊朋、言慧珠、言少朋一家人的合演,後來還拍攝了《逃婚》、《紅樓二尤》等多部影片。從她的好奇、好動、好強、好勝的個性與靈動飛揚的藝術天分來看,這又是理所當然的。電影明星不像戲曲藝人那麼保守,言慧珠從中比別人更早、也更多地接觸到西方事物,生活也漸漸浪漫起來。應該説,電影給她的舞臺表演帶來了光彩,同時也給她的情感生活製造了許多麻煩和不幸。

入梅門

言慧珠要成為梅蘭芳的高足,必得獲其悉心真傳。她距離這個追求的目標,既近又遠。近,是因為梅、言兩家本就認識;遠,是説要梅收下女弟子,決非易事。言慧珠為入梅門,可謂煞費苦心。第一步是要跨進梅宅。進了門,一旦梅先生發現了自己的天賦,事情就有了六、七分。她先是結識了梅府紅人李三爺(釋戡)和許二叔(姬傳),很快取得他們的好感。再後,她抓住了梅老闆的千金(梅)葆玥,哄得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成天價圍著“言姐姐”轉。這一步,已是十分圓滿。因為要梅蘭芳親授説戲,如無梅家子女在側,日子一久,便難免生出閒言碎語。 言慧珠對梅氏夫婦執禮謙恭,敬奉週到。但要找學戲的機會,可就難了。因為梅蘭芳的職業習慣,每天很晚睡,翌日下午才起來。不一會兒,貴客、好友、弟子便紛至遝來,直至深夜。稍有空閒,梅夫人便會出面擋駕,勸其休息。正覺無計可施,她突然發現葆玥喜歡聽故事。這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説是件輕鬆的事,她講的故事總是長又長,像多卷本的《天方夜譚》。為了聽個結局,葆玥請求父母容許留言姐姐歇夜。而過了晚上十二點,梅老闆就會閒下來,半夜時分跟他聊聊天,説説戲,他是高興的。這樣,無論烈日嚴冬,言慧珠天天趕到梅府,給葆玥講故事,跟梅先生學戲。

這當是抗戰後期梅蘭芳從香港返回上海的事。

1945年抗戰勝利,梅蘭芳復出,登臺唱戲。不管演多少場,言慧珠是場場必到,風雨無阻。有時自己剛下場,連卸裝都來不及,就趕去看。好在梅蘭芳的戲都是大軸,放在最後,一般都不會錯過。言慧珠最懂得引人注目的技巧。她看戲總是掐準時候,在大軸將上場之前幾分鐘才進場。座位差不多是在七、八排中間。她揚著頭,邁著輕鬆的步子,由後而前。高跟鞋響著清脆的韻律,好像告訴所有的看客:“我來了”。有一次,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呢大衣,脖子上圍著兩條玄狐,還是整條狐狸做的。那在當時是最最時髦的。在燈光照耀下,加之高挑豐滿的身材,閃閃發亮的大眼睛,真是“容光四射,明媚照人”。坐下之後,她先不看戲。挺著脖子用眼睛向前後左右掃射一遍,接著抬起手理理鬢角,打開手包,用小鏡子照著補粧,撲撲粉、抹抹紅。她的這些小動作,也好像在告訴人們“言慧珠在此”,直到梅蘭芳出場,才收斂一切,專心看戲。她細心地看著梅蘭芳的每個動作、身段、臺步、水袖,還不時用筆記錄。其實,那時的言慧珠已然大紅,在藝術上卻仍像個求索者,求索不止。哪像我們現在的戲曲名角、名家,一旦自己紅了,就再也不進劇場看別人的演出。

言慧珠學梅蘭芳極像,扮相幾可亂真,唯一的差別是下巴比梅稍短了點兒。論身段,梅蘭芳是男性,屬中等身材,言慧珠則是修身玉立。扮起來,二人高矮肥瘦就差不多了。言慧珠的化裝術非常高明,能夠在眉宇之間畫出梅蘭芳那種神韻。

獨具慧眼的梅蘭芳對言慧珠是破格栽培,言慧珠亦知冷知熱。對恩師、對梅氏一家她都愛之彌深。這裡僅舉一例,梅蘭芳三代世居京城,飲食上習慣於北京風味,尤嗜豆汁。久住上海的他,説起故都小食,真有一付悵然若失的神情。凡離鄉背井的人大多有此體會,因為人的鄉情往往纏繞在尋常的感官印象之上,而在所有的感官印象裏,味覺記憶的殘留是最持久、也最是強烈的。言慧珠赴滬,特地用幾個四斤容量的大玻璃瓶(可惜那時沒有塑膠桶)裝滿老北京最好的“豆汁張”的上品豆汁。梅蘭芳大快朵頤後,亦深感弟子的一片至誠,別説女子,就是男人帶著幾大玻璃瓶豆汁上飛機,也是辛苦。言慧珠就是用女人的心思、男人的氣力去做這樣的小事敬奉恩師。

1961年8月,梅蘭芳病故。在首都劇場舉行公祭的那一天,她和丈夫(俞振飛)從青島搭乘飛機趕來,言慧珠一身疲憊、滿臉哀傷地站在劇場門口……一個培養她、愛護她、理解她的人永遠地離她而去。

記得1984年,文化部舉辦高規格的紀念梅蘭芳誕辰九十週年學術研討會。會上,播放了上個世紀六十年代言慧珠關於《穆桂英挂帥》(梅蘭芳晚年排演的最後一個齣戲)錄音講話。播放完畢,全場沉寂。言慧珠講話內容之深刻精闢,語言表達之準確流暢,令在場的所有從事戲曲理論研究的人感到羞愧。她不愧為梅門第一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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