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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華:真正的戲劇家不為做官發財
文化中國-中國網 culture.china.com.cn  時間: 2010-09-16 11:23  責任編輯: 小溪

林兆華帶著濮存昕和小陶虹見易卜生的孫子。記者 天藍 攝

《建築大師》亮相挪威奧斯陸戲劇節

林兆華:真正的表演是不失自我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採訪經歷,之於我,也之於大導林兆華。在挪威首都奧斯陸的國家劇院廣場上,面對著一群彈著琴,打著手鼓的街頭藝人,聽著廣場噴泉悅耳的流水聲,我們兩個來自中國的老少過客也能坐在一起分享時光,促膝長談。林兆華這次是應歐洲最權威的藝術節之一——挪威易卜生戲劇節的邀請,帶著他執導的《建築大師》來交流的。儘管這部易卜生的作品2006年在國內首演時,業內爭議不斷,但在易卜生的故鄉,它卻得到了極大的好評。

已過70歲的老導演林兆華可以説是目前國內戲劇界屈指可數的大導演。他因為特立獨行的個性,“一戲一格”的導演手法,在年輕戲劇人中成為了一面旗幟,但同時也飽受理論界的各種非議。不過讚揚也好,非議也好,林兆華都只有一句話,“我現在還能一直做戲,已經很滿足了。”

《建築大師》在挪威國家劇院結束首演當晚,易卜生戲劇節為慶祝首演成功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晚宴,林兆華開心地“藏”在了劇組人群中,偶爾才會被抓到與嘉賓客套兩句。而在晚宴進行之中,林兆華很快默默地離開了,披著他永遠熱衷的大外套,慢慢地踱著步,漸漸消失在奧斯陸昏黃的街燈下……

談舞臺

濮存昕他們成就了我

2010年9月6日,林兆華的《建築大師》登陸挪威奧斯陸戲劇節獲得好評。這是他導演生涯中對於戲劇舞臺的又一次拓展。這些年林兆華的創作班子比較穩定,包括濮存昕和舞美設計師易立明以及編劇過士行。 

新京報:這次奧斯陸之行,濮存昕告訴我,《建築大師》可以算作你標誌性的作品。你是不是對這個作品尤為鍾愛?

林兆華:一方面這個戲是我排的;另一方面,這是我對戲劇舞臺表演藝術和戲劇空間的拓展。我覺得這幾年和濮存昕等人合作有一些共同語言,他們在表演藝術和舞臺領域都給我提供了很多挑戰,使我在戲劇上出現了別人預料不到的東西。可以説是他們成就了我這麼多年的戲劇,光靠我自身完不成。

新京報:《建築大師》能參加易卜生戲劇節意義在哪?

林兆華:這次參加易卜生戲劇節,我很感謝文化部。記得在1990年我排《哈姆雷特》的時候,當時德國慕尼黑戲劇節曾邀請我。要知道莎士比亞的戲在歐洲很普遍,可是亞洲排出來被歐洲戲劇節選上,這是很榮幸的事。尤其當年莎士比亞專家彼得·布魯克也在戲劇節上排了一個莎士比亞的戲,我聽著都覺得興奮。我跟文化部説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榮譽,而是中國戲劇的榮耀,可是當時沒有批。但是20年後的今天,易卜生戲劇節,文化部主動推薦了我的作品,讓我感覺如今比以前開放多了。

新京報:濮存昕説這個作品可以説是你和易卜生的隔空對話。

林兆華:我看過的名著,只要有一點觸動,我就存在心裏,比如《建築大師》。劇裏的主角我對他又愛又恨,他功成名就後卻怕年輕人敲他的門。這一點從藝術創作來説,是停滯狀態,就好像戲劇界那些所謂的專家學者不喜歡年輕人,怕年輕人敲了他們的門一樣。還有北京人藝要維護傳統,可是傳統怎麼守得住?但這個戲結尾建築大師爬上長梯,進行最後的攀登。這我很喜歡——儘管他失敗了,可自身超越了。這些東西都能刺激我。

談表演

演員應該學學趙本山

在中國目前的高齡導演中,林兆華可以説是爭議最多的一個。幾乎他每一部作品上演,都會引起一番爭論。就像《建築大師》,他讓濮存昕靜靜地坐著表演,又好像不在表演。當時有專家認為這是用不表演來掩蓋表演中的缺陷,不過林兆華向來對評論都很不屑。就像濮存昕所説,其實從《絕對信號》到《三姊妹·等待戈多》再到《哈姆雷特》和《建築大師》,這幾部戲體現的是林兆華一脈相承的導演藝術,即適合中國人表演風格的舞颱風范。 

新京報:今年底的作品展大多是你近年的代表作,是否因為天時、地利、人合,所以這個時候來做最恰當?

林兆華:一是我想做這件事了;另外,正好首都劇場有這個空當,濮存昕的時間也可以。所以從去年我們就開始籌劃這件事。

新京報:濮存昕説你的《建築大師》《哈姆雷特1900》《三姊妹》等其實都是一脈相承的。你曾説你追求“不表演的表演,看不出導演的導演,不像戲的戲”,可是到如今也沒人能弄懂其中的意思。

林兆華:我們説斯坦尼體系是從自我出發到角色。但是中國的傳統藝術和説唱藝術,在舞臺上永遠有自我。真正的表演藝術,是在舞臺上不失去自我,然後再審視自己的表演。中國很多演員認為在舞臺上就是演戲。我跟他們説,當你們在舞臺上不演戲的時候把戲演好,就有了。可是演員不懂,他們想不通,不演戲怎麼能演好。

新京報:所以你會選擇和濮存昕合作因為他能做到。

林兆華:還差一點點。我説過一句話,斯坦尼就是“裝”。如今我們很多演員演戲就像玩命,他們不知道扮演的概念就是它永遠不丟“扮”字。像今天的濮存昕,他就有扮演狀態,如果“扮”字去掉,就會掉在整個戲的情緒裏。《建築大師》的表演是我想像的表演狀態,但我不知道在其他戲當中怎麼樣去實現。尤其是年輕的演員如何來實現。像何冰看了濮哥(濮存昕)的表演挺讚賞的。那種分寸感,表演的境界,他能意識到,想往那個高度奔,就非常可貴。一些經典劇作的演出,儘管它有一些新的解釋,但是表演狀態上突破不大。包括美國、德國、法國,受布萊希特和斯坦尼影響非常深。所以中西方戲劇如果拉開距離的話,我們中國的傳統戲曲美學值得好好研究。現在也有好多導演包括我在內研究的還都屬於皮毛,真正把傳統的戲曲美學像血液一樣,融到當代戲劇中並不容易。

新京報:像你説的算是戲劇大師焦菊隱的中國式學派的延續嗎?

林兆華:舉個例子,我就總讓演員學學趙本山。有人説趙本山沒文化,我覺得趙本山演得就非常好,他特別鬆弛。他既演人物,但人物又在他掌控之下,永遠不失去自我,並且他可以把握觀眾脈搏,不光是逗笑。但是你看其他人演小品都在使勁。所以北京人藝總提中國學派,但多年來我認為他們並沒有很好地研究中國學派。焦先生在50年代後半期,就有勇氣提出中國的戲劇,不要光拿斯坦尼體系去指導排戲與表演,這是很可貴的。可是我們現在所有的戲繼承了多少中國學派?這麼一個大國,應該有建立在中國傳統戲曲説唱藝術美學上的本土戲劇。

新京報:那焦菊隱先生自己排的《茶館》,也算不上中國學派?

林兆華:那個算。但是只停留在《茶館》的階段肯定不行。北京人藝一提就説《茶館》,包括外國評論家也這麼説,唯有北京人藝能有這麼多保留劇目。這麼一個大國,唯有一個北京人藝,實際上是中國戲劇的恥辱,不是光榮。

談戲劇評論

專家不談戲劇只説主義

上世紀90年代初,林兆華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儘管這樣做面對的各方指責會更多,風險也更大,但林兆華還是下決心做了。他説其實他一直都不屑那些評論,如果在意早就做不成戲了。在他看來,中國沒有真正的戲劇評論,因為很多所謂專家都不懂舞臺藝術。 

新京報:像你工作室做的這些作品,與在北京人藝的作品,會區分得很清楚嗎?

林兆華:給人藝排的戲大多是主旋律或者貼近大眾的戲,包括《茶館》在內,都是大眾戲劇。而工作室沒有任何約束。

新京報:但是在人藝現在這種創作環境,或者這種氛圍裏你會覺得尷尬嗎?

林兆華:我不往這地方想。如果叫我排戲,我覺得可以排就排,沒我事兒不排就不排。

新京報:記得原來有説你是“逆子”的説法吧?

林兆華:是。戲劇學院是我的母校,發起形式主義就是從戲劇學院開始的。人藝中我真的崇拜焦先生,就像我剛才説的,我覺得50年代能提出中國學派是需要勇氣的,很偉大。實際上我想繼承中國學派,可是他們不認為我是繼承焦先生的傳統。

新京報:他們到底是誰呢?

林兆華:那幫老藝術家們,包括外面一些評論家們,恐怕都是這麼認為的。

新京報:你是不是有一段時間也曾經困惑過,對於那些評論和爭議。

林兆華:一點點。

新京報:你説過不是很在意戲劇專家的評論。

林兆華:不在意。如果每做一個戲首先考慮專家們將來怎麼評論它,你説我能排戲嗎?我只是覺得中國很少有真正去做戲劇評論的。我們的評論多年只停留在意識形態和文學解釋上,很多專家看不懂舞臺藝術,所以中國缺的是真正的戲劇評論。他們只會説這是什麼主義的、流派的。

林兆華我希望超越,但特別難

談北京人藝

藝術寬容度還有限

林兆華目前是北京人藝的退休導演,他曾經做過副院長。濮存昕想過請他做藝術總監,不過林兆華更多的時候還是因為藝術見解的不同被北京人藝邊緣化。這種尷尬的局面其實這些年一直沒有改變。不過林兆華一直都保持清醒的頭腦,他知道現狀改變不了,那麼能排戲,至少創作上還有自由度,就別較勁了。 

新京報:作為在國家劇院這麼多年的導演,你覺得這樣的對待公平嗎?

林兆華:客觀上你這樣認識,但作為劇院,那些所謂的藝術家和領導們,並不這樣看。他們寧可捨棄藝術,也要保住他們所謂的地位、傳統、烏紗帽。每一任領導都是這樣的。

新京報:國外的劇院就不會這樣?

林兆華:國外不會。比如説國外一個劇院要想變革,就會更換藝術總監,有些連演員的班子都要重新考試,可中國不行。

新京報:在這種局面下這麼多年,感覺你心態一直都很好?

林兆華:又扭轉不了,所以別較勁。最起碼現在還是自由的,不像前幾年劇院是把你排除在外的。

新京報:記得有段時間讓你當過幾年副院長?

林兆華:是,包括濮存昕上任後想讓我做藝術總監,給否定了。説林兆華當藝術總監,我們幹嗎?可是真正的劇院管理,應該有一個藝術總監和一個經理。

新京報:其實你還是希望自己的戲先拿到人藝做,人藝應該有這樣的戲,是嗎?

林兆華:人藝應該有這樣的藝術寬容度。

新京報:曹禺先生那個時代是有的,就像當年你做《絕對信號》,沒有曹禺的支援也不行。

林兆華:有也不能太多。一個國家劇院,常年很少演名劇,本身就是問題。倒不是説都以外國戲為主,但最起碼這樣有影響的傳統劇院,應該經常有世界名著上演,比如歐洲的各個大劇院每年選的主要劇目都是經典保留劇目,輪演的40%-50%是世界名著。尤其是三大作家莎士比亞、契訶夫、布萊希特,那是一定有的。但是北京人藝卻沒有。

新京報:我們不還是有“郭老曹”嘛,也是經典。

林兆華:沒法比。

新京報:如今新上任的院長張和平來了後,大家覺得還是挺有希望的。

林兆華:他辦實事。人藝現在整個戲劇大環境雖然好了,但是從戲劇本體來説,並沒有什麼好轉。包括民間的創作力量也都很薄弱。你説一個戲的戲劇文學有多深刻?我也不承認我的導演藝術有多麼好的東西,就是把比較生活、自然的東西呈現在舞臺上。要我説不要過早地就表態打造成什麼經典,很多戲跟《茶館》還不一樣。

談戲劇現狀

在國際上總體靠後

與孟京輝致力於工作室和戲劇節兩手抓不同,林兆華依舊還是保持著獨立的創作態度。曾經他也想過搞教學,但發現精力不夠便又馬上回頭。當然一個人單打獨鬥並不是説他不關心目前的戲劇現狀,尤其是經常出國交流,他發現其實中國戲劇仍處於落後狀態,但畢竟個人力量有限,與其改變不了不如從自己做起。 

新京報:現在整個社會現狀很浮躁,做不出特別好的東西來。包括孟京輝的作品,如今也是爭議頗多。你覺得現在的藝術家是不是應該沉一沉,不應該參加那麼多的社會活動?

林兆華:他們沒有辦法。現實的物質、金錢,包括意識形態權利等,確實排斥不了這些東西。説句透底的話,真正藝術創作的起源和衝動,不是來自意識形態,而是來自內心。

新京報:那你覺得現在中國的戲劇現狀到底什麼樣?

林兆華:從國際上來説,中國的戲劇在總體上是不靈的,包括我自己的戲在內,從世界戲劇潮流來説並不是靠前的。不過從國內來説,至少現在還有無數戲可看。前10到20年,人家來北京除了看戲曲、看人藝,別的就沒有了。我想慢慢地好的就多了,得有一個過程。

談自己

想排戲不想做官發財

了解林兆華的人都知道,他為人隨和,是個可愛和藹的老藝術家。不過面對陌生人,他也會像孩子一樣時刻保持著距離感。也許正因為有著一顆童心,所以幾十年來林兆華的作品,一直都有種“玩的狀態”,那種四兩撥千斤的感覺恐怕在中國獨一無二。但如果問他,是什麼讓他如此與眾不同,他只會告訴你這是“藝術直覺”。林兆華説他始終不認為自己是個很用功的人,包括一直想出書卻始終沒有時間出。也許關於他的成就可以留給別人總結,畢竟他目前還有沒解決的問題,那就是超越自己。 

新京報:你一開始説,你非常喜歡《建築大師》最後那個攀登,那是一種超越,是不是這也影射了你自己?

林兆華:我面臨的現狀就是這樣。我希望超越,但是超越特別難,尤其自己超越自己更難了。

新京報:你還想超越什麼?

林兆華:不知道超越什麼。

新京報:你覺得現在每做一部戲得到了什麼呢,或者説你希望留下點什麼呢?

林兆華:這就是老話題了,戲劇就是放焰火,放完就過去了。

新京報:你到現在不想總結一些什麼嗎?

林兆華:想弄一本書,到現在還沒弄出來。我要寫的話就想自己寫,可踏不下心來,雜七雜八的事太多了。老天爺和爹媽給了我點兒天賦,我創作更多的是靠藝術直覺。還有我喜歡道家,開始我在道家裏找:有即無,無即有。空無的舞臺什麼都可以做。

新京報:回望這幾十年,你覺得是不是一路走得還算順利?比如工作室這邊,你天天還要想著籌錢排戲的話,那你現在就不會這樣自由了。

林兆華:好在這些年來有人贊助,很幸福了。劇院裏有戲可排,自己工作室又能做一些戲,還想什麼啊?

新京報:你現在還有誘惑嗎?

林兆華:我不想發財,平常的生活非常單調。我也不好吃,這些慾望不強,所以對於排戲賺錢、做官的概念在我腦子裏都不存在。

新京報:那你還有困惑的地方,或者有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林兆華:我的困惑在於原創,真正藝術創作最缺的是原創,最缺的是豐富的藝術表達語言。我現在排戲不是很費勁,有過去這些年來做戲的經驗直接拿來用就可以了。但是新的藝術語言才是最可貴的,一個戲有一點就可以。我想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超越自身的這點經驗。

記者 天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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