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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伶程硯秋日記裏的內心世界:總是淒涼調(圖)
文化中國-中國網 culture.china.com.cn  時間: 2010-07-05 19:05  責任編輯: 蘇向東

程硯秋(1904~1958,滿族)是中國京劇“四大名旦”裏年紀最輕的,生得比誰都晚,死得比誰都早。他比梅蘭芳小十歲,比尚小雲、荀慧生小四歲。藝事開始最晚,成就卻不輸于任何人。

他藝獨特。到你聽了一句,就會牢牢記住。你迷上了,就會終生不渝。生前享有盛名,死後流傳最廣。隨著時間的推移,對程派藝術的評價越來越高。

他人獨特。性格、情操、經歷、為人都很不一般。必須承認:他留下的精神文化遺産是最多的,他的思想境界、道德修養、認識能力、求知慾望、自我意識等,在藝壇是首屈一指的。程硯秋不完全是藝人,凡事有看法,遇事有主張,人生態度積極,生活有目的。與此同時,他又有出世、超脫、歸隱、耕讀、虛無傾向以及濃濃悲情。兩個方面相互矛盾,彼此糾纏,中國文人氣質和精神追求,水乳交融般地統一到他的身上。

做個明白人

2010年年初,程永江請人送來由他整理出版的父親日記——《程硯秋日記》,還帶了一句話:希望讀後能寫一篇書評。我爽快地答應了,畢竟我們有兩代人的交往。“日記”讀了一半,我就打電話告訴他,感受太多,恐怕不只是寫書評了。我需要對程硯秋做再認識。説著,説著,人也激動起來。

我曾撰文説:藝人是一個非常神秘的群體。你只能看到外表,他們會和你很親熱,但決不能讓你知道他們的內心秘密。然而,這本《程硯秋日記》製造了例外,打開了一扇窗口,使我們觸及並得以探究一個中國藝人、一個有著非凡成就的藝人的內心世界。

戲劇圈子裏的人都知道,荀慧生記了一輩子的日記。伶人的文化水準不高,他不提筆,是找人寫的。有份材料這樣記載:一次,荀慧生在湖南湘潭演出。一個隨行幹部幫他做日記,問:“費這麼大勁兒記日記幹嘛。我看您記完了也不看。”

荀答:“先是記點事兒,怕忘了。後來覺得人活一輩子,酸、辣、苦、甜、鹹都有。可事前都不知道,等知道了,事兒也過去了。不記下來,怪可惜的……”

程硯秋寫日記,大概也有“不記下來,怪可惜的”的想法。但我始終認為,更重要的動機是想讓自己活得明白些。從日記的第一頁到最後一頁,貫穿其間的是程硯秋的自省意識。所謂自省,説白了,就是要弄清楚自己,弄清楚自己與這個社會、與週遭環境的關係。他要做個明白人。事實上在很多方面,他就是個明白人。

別老嘲笑戲子,很多人對生活的態度、對社會的理解、對自己的認識,就是不如唱戲的,不如程硯秋。

2008年,是程硯秋逝世五十週年,程永江很想召開個紀念會,並説:“如果搞成了,你能不能談談程派演唱藝術的現代性問題?”

我答:“很遺憾,我不懂程派啊。”

看完日記,我覺得程硯秋的現代性,已不單是個唱腔問題。

在把看戲當成找“樂子”的時代,程硯秋已經立足於社會,嚴肅思考戲劇與人生之關係——這個實質為戲劇觀的課題,顯然是屬於現代思維的範疇。1931年12月25日,程硯秋在中華戲曲專科學校發表演講,説“我們演一個劇,第一要自己懂得這個劇的意義,第二要明白觀眾對於這個戲的感情……還有人以為戲劇是用來開心取樂的,以為是玩意兒,其實不然”,“一個戲總有它的意義,算起總賬來,就是一切戲劇都有提高人類生活目標的意義”。將藝術的社會功能提到人類生活目標的高度來認識,這在梨園行恐怕是絕無僅有的。

發表講話之後沒幾天,即1932年元旦,程硯秋刊登啟事:將“艷秋”改為“硯秋”,將字“玉霜”改為“禦霜”。“艷”多形容色,而“硯”即為石,雖改一字,但用意頗深。以後的歲月,程硯秋不斷追索、冥思、叩問,心魄一如清冷之月光。崑曲大家俞振飛曾説,在程硯秋如泣如訴的歌吟裏,別有一股鋒芒逼人的東西存在。這固然是演唱特徵,但我以為基本上不是個技藝問題。鋒芒的背後,是他極端隱忍、極端堅定的個性;在個性的背後,則是他明確的人生立場和藝術觀念。

柳絲不為係萍蹤

就在日進鬥金、紅得發紫的當口,就在創辦南京戲曲音樂院(下設中華戲曲專科學校)、戲曲研究所、主編《劇學月刊》的時候,程硯秋超乎常理地、也超乎想像地提出要告別親友,隻身奔赴歐洲,目的是遊學考察。此舉在同行看來,程老闆不是瘋癲,就是呆傻。有人説他意在效倣梅蘭芳出洋唱戲。但是,一個人出國遊學、考察西方戲劇,與帶個戲班、花團錦簇地做商業演出,孰難孰易?這是不難掂量的。但是,為何要獨自西行?卻不易理解。因為在東方社會,絕大多數仍是以謀生作為人生的基本動力。而程硯秋的怪誕之舉,是邁過當下、為明天做準備,行為頗具超前性。出國前夕,他寫了一篇致梨園同仁書。其中有這樣一段話:“硯秋每想替我們梨園行多盡一點力,多做一點事……但是硯秋的學識太淺陋了,能力太薄弱了,這怎能負擔起這樣重大使命呢?因此就産生了遊學西方的動機。”他還説,這個動機已産生一兩年之久。

果然,1932年1月14日,由國際聯盟派來中國考察教育的法國著名人士郎之萬陪同,他開始了歐洲行,全部開銷由本人負擔。他到莫斯科,到巴黎,到柏林。看西方各種戲劇和音樂的演出,以及雜技,馬戲;參觀藝術大學、國家劇院、博物館。凡是與表演藝術相關的,包括劇院建築、舞臺布景、燈光、效果、化裝等劇場裝置和技術,乃至劇團保險基金,程硯秋都深感興趣,大量瀏覽且細心收集。他寄回國的西方音樂戲劇資料數量驚人:劇本數千,圖片數千,書籍數千,這是一個唱戲的人幹的嗎?如今的學者到外國留學,未必如此吧?寫到這裡,深感愧疚。我們不如前輩啊!

程硯秋不是鍍金客,絕非製造一瞬燦爛,片刻驚鴻。他是沉下一顆心來向西方學習的。“每晨七時起床,漱洗畢,進早茶,八時進早餐,溫習功課,九時赴公園散步,十時學法文,十一時十二時會客,下午一時進午餐,二時休息,三至五時會客,六至八時溫習功課,晚九時至十一時聽音樂戲劇,十二時睡眠,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遊歷。”(《世界日報》,1932.12.5,P158)看到這張作息時間表,你能與一個中國名伶生活聯繫起來嗎?程硯秋對西方的學習,還包括對自己以往生活方式的改變。這方面,日記裏有非常詳細的記錄。比如定制西服、大衣,喝紅酒,做名片,買手錶、皮鞋、領帶、背帶、領帶夾,抽雪茄,買雜誌、明信片、照相框,他還買手槍,購置電影機,去醫院檢查體格,照艾克司光片,做手術,去咖啡館,請人打字,請人繪製油畫肖像,聽人講演。他這樣做,不是為了當個假洋人,而是想融入社會,學習西方。“我初意到柏林,只預備考察一二個星期;到此地後感想很好,就變計想多住些日子。”(1932.5.30,P179)特別是當詳細了解並認識到西方藝術教學與管理的規範性、科學性,再與充滿血淚辛酸的國內科班相比較,程硯秋當即向柏林音樂大學校長提出:自己要進入大學,從頭學起,學它幾年。為此,他打算把家眷接到歐洲常住。程硯秋學習法語、德語,下的是死功。所以,沒過多久,他的法語已經達到演講的水準。

歐洲之行,直接影響著程硯秋的情感狀態和行為方式。藝人的東西少了,人文色彩濃郁起來。他參加了一個只有二百多人的音樂會,其中的三重唱,令他非常感動。晚上在日記中這樣寫——

窗前雨意沉沉,

時聽賣歌人奏曲,

遍地美好草綠,

花紅眼看凋零盡。

似紫燕高飛雲遊,

天際身分不斷。

海上秋風永續,

把萬分憂思竟拋棄。

(1932.3.12,P162)

同年4月11日日記也是一首詩,也不講格律,是隨意寫下的——

神龍降落世海中,

欲使湖海互相通。

數年未達先天志,

擺脫淤泥復騰空。

身入世海擔艱苦,

最喜風波處處同。

其中“數年未達先天志,擺脫淤泥復騰空”是有些寓意的。“淤泥”指的是什麼,“騰空”又是啥意思?值得琢磨。深的不説,起碼他對從前的生活與生活環境是有所認識的。而這個認識,正是來自與西方文明的比較。所以,後來程硯秋鄭重表示:“此行真是大開眼界,美不勝收。此番回國,我一定要盡心盡力把京劇改革一番,吸收西方舞臺的精華,此志不變。”

無奈啊!這邊廂是何等的酣暢淋漓,那邊廂是何等的愁苦焦急。親友們忍受不了他出國後的利益損失。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他返回故里,重操舊業。“別情一種,江郎作賦賦難工,柳絲不為係萍蹤。”他寫信勸夫人,説:“既做人就盡一份心,替人類盡一份天職……處在亂世中,家庭觀念要看得輕,兒女私情要拋得下,人生就是演悲劇。”這樣的家書,他寫了不止一封。“為表示來德定居決心,他大吃肥肉,大喝烈酒,大抽雪茄,一個月後,體重驟增,特攝影寄回,以表堅定不移之意志。”(程永江《程硯秋史事長編·上》北京出版社2000,P318)那時,他有母,有妻,有子女,還有需要他供養的眾多兄嫂侄輩。

常説,藝人走紅要靠依託,依託金錢,依託權勢,依託人脈,但此時的程硯秋無可依憑,生活的力量,由自己産生。

1934年6月1日,程硯秋離開北平去上海,親自送十歲的長子(永光)出洋到瑞士日內瓦的世界學校讀書。自己唱戲,他不讓孩子唱戲;自己無法到歐洲去讀書,他定要孩子去西方求學。

總是淒涼調

論及私生活,梨園行的人都會豎起大拇指:程四爺無可挑剔,一生無二色!他是19歲結婚,娶的是同庚的果素瑛(梨園世家出身),梅蘭芳夫婦做牽線人。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夫妻能長期和睦相處。一個嚴於律己,一個慎於持家,共同生活了三十五年,甘苦與共,安危相依。丈夫最終達到事業之巔峰,妻子受到業內無比之尊崇。這個比自由戀愛還美好的老式婚姻,讓今天的娛樂圈多少有些羨慕。其實,家庭的幸福可以很單純。“單”到圍著一張桌子吃飯,“純”到“你耕田來我織布”。夫妻的美滿本不是向對方表白的,也不是用來向他人炫耀的,它是用來感受的——自己感受,對方也能夠感受。

你看北京街頭的那洋槐,花瓣由滿枝轉為滿地;那銀杏,葉片由灰綠變為鵝黃——這是樹的四季風情。人也有風情,程硯秋由青年而壯年,由壯年而中年,由中年而鬢髮皆斑。他的人生幾步,走得有如四季一般,穩當又分明。但是,穩當分明中,自有內心的隱秘思緒;不斷上進的數十載光陰,隨之而來的是不盡的悵惘;在聲譽日隆的壯年階段,落寞情懷也與日俱增;在家庭一派和睦氣氛裏,也難掩夫妻的文化差異,其中包括思想的不同、性情的不同和境界的不同。

愛是永不停息的,愛也是永遠的忍耐。在程硯秋的心靈與修養上升到一個相當的高度的時候,他的愛則更多地體現于後者了。夫妻之間凡事包容,不求自己的益處,而把在家庭事務中的煩惱與痛苦,更多地掩藏起來,卻留在了日記裏。讀著也瑣細,也世俗,但也感動,因為我終於看到程硯秋的真性情。

程硯秋成名後,肩上承擔的不是一個家庭,而是整個家族。有三個兄長(承厚,承和,承海),他叫承麟,行四。家族沒落,家境窘困,偏偏兄長又沾染上八旗子弟的壞習性,啥都不做,只會花錢。早前一家人,靠他的母親托氏支撐。一旦程硯秋能靠唱戲掙錢的時候,給他的任務勢必就是包攬全家族的生活。誰讓“程老四能掙大錢”呢?誰叫他又那麼有孝心呢?通常情況是老大、老二慫恿母親托氏出面,要錢要物。程硯秋不忍傷及母親的面子,也念及手足之情,於是,供養兄長全部生活與各種消費成了他的義務,一輩子的義務。程硯秋愛他們,也恨他們,厭棄他們,又離不開他們。而他所經歷的種種痛苦和難堪,是今天的年輕人難以想像的。程硯秋戲演完了,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去老太太屋裏,躬身“賠不是”。接著,請示需要“有本事”的兒子供養些什麼。程硯秋為兄長買房舍,為兄長做買賣出本錢,最主要的是負擔兄長們的日常“嚼裹”,按月送錢。除此,二哥經常惹事生非,三哥又染毒癮,一發不可收拾。這就是家!“千斤擔,一副挑,牢愁圈套我怎逃?”

在程硯秋日記裏,敘述兄長及侄輩情況,比比皆是。足見壓在他身上的包袱有多重了。程硯秋一生的悲情,正是由這些裏裏外外的無數侵擾和瀰漫于日常且又持久的抑鬱壓迫所形成。于程硯秋而言,家庭重於一切,家是他的生存堡壘,也是永難超度的苦海。他在日記裏寫下的“大大小小皆來騙我”和每次上墳“總思大哭一場”以抒“心中蘊藏積日之悲”的句子,讀來真是感慨萬分!如果説,這個痛苦是他必須吞咽的,那麼我們今天來咀嚼這個痛苦,就尤為同情,也尤感悲切。

程硯秋是舞臺上的主角,也是生活裏的主角。幾十年來,程家這臺戲靠他來表演,也隨著他的離世而落幕。在人生旅途中,程硯秋學會的第一課,是忍耐、忍受、忍辱、忍讓。此後,他跨出的每一步,無不踏著自己的汗和淚。程硯秋與有福氣的梅蘭芳有所不同:一歲喪父,童年跟師傅學戲,幾乎就是“賣身為奴”,非打即罵,挨餓受凍。剛剛成才,嶄露頭角即遭遇同行排擠。在家族內部也是無風三尺浪,在母親面前忍氣吞聲,在兄長面前接受逼迫強索,在妻子面前退讓遷就。到了中年,程硯秋則時時處在凶險動蕩的政治時局與瑣細卑微的日常生活的雙重夾擊下,這更加重了他內心的悲情與恨意,以至於終生難消。

人皆有恨,這恨可根植于窮山惡水,亦可根植于急管繁弦。“大江東去響寒潮,總是淒涼調。”程派唱腔為什麼能夠強烈地表達悲傷?如寒夜裏的驚悸,似酒醒後的心痛,歌吟把我們帶進他的胸膛,手手牽扯出來的全是悲傷。而那低迷委婉、延綿起伏中時時顯現的金屬般的尖銳與純粹,又告訴我們在他的悲傷裏還有力量,他用力量壓制著悲傷。也許,這是人生磨難送給藝術創造的一份厚禮。

程硯秋喜歡在太陽下獨坐,喜歡一個人在田間漫步。這並非出於詩人情懷,因為只有風聲、鳥聲、萋萋青草和融融麗日,才能暫時驅散那籠罩心頭的悲哀。

 

文章來源: 廣西新聞網-南國早報 發表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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