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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樂山(圖)
文化中國-中國網 culture.china.com.cn  時間: 2010-05-17 11:36  責任編輯: 老北

《仁者樂山》圖

“子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孔子的這句話出自《論語雍也》,意思是説,智者喜歡水,仁者喜歡山。智者像流水一樣活躍,仁者像大山一樣安詳。智者如歡暢的流水一般活得快樂瀟灑,仁者如巍峨的大山一般享年長久。

究其實,人類本是自然的一員,喜歡山水,原是人類的共性,絕非智者和仁者的特好。作為一個偉大的哲人,孔子這樣講,自有其獨到的感悟在。  

仁者與大山相見多嫵媚  

仁者為什麼特別喜歡山?歷代注解《論語》的學者對此多有解説,但大都一派經學家的腔調,特別自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以後,更專從所謂“義理”著眼,把孔子極富詩意的審美感悟,解説得沉重不堪,了無意趣。倒是孔子自己以及西漢初年《詩經》學者韓嬰、西漢末年古籍整理學者劉向那幾則激情洋溢、幾乎可謂之“山頌”的文字,以審美解審美,以詩意暢詩意,比較接近孔子講“仁者樂山”時的真實情懷。

一次,子張問孔子:“仁者何樂於山也?”

孔子回答:“夫山者屹然高。”因為山挺拔高聳。

這回答太過簡單,子張不解,繼續追問:“屹然高則何樂焉?”挺拔高聳有啥特別招人喜歡的?

子張的追問,引發了孔子的激情,吟詩般的答道:“夫山,草木生焉,鳥獸蕃焉,財用殖焉。生財用而無私為焉,四方皆伐焉,每無私予焉。出雲氣以通乎天地之間,陰陽和合,雨露之澤,萬物以成,百姓以饗。此仁者之所以樂於山者也。”山是草木生長的地方,鳥獸繁殖的地方,也是生産國家財富和百姓日用之物的地方。生産財富和日用之物不是為了自用,四面八方都可以到山上採取,山都無私地給予。山還生出雲,生出風,使天地貫通,陰陽和諧,雨露潤澤,萬物賴之以生長,百姓賴之以食用。這就是仁者特別喜歡山的原因啊。

到了漢代,韓嬰講《詩經》,劉向輯《説苑》,又將孔子這段話加以引申增刪,於是有了另一種版本:

“夫仁者何以樂山也?曰:夫山崔嵬,萬民之所觀仰。草木生焉,眾物立焉,飛禽萃焉,走獸休焉,寶藏殖焉,奇夫息焉,育群物而不倦焉,四方並取而不限焉。出雲風,通氣于天地之間,天地以成,國家以寧。是仁者所以樂山也。”于孔子頌語之外,再頌山的高峻偉岸,萬民敬仰。天賴之而高遠,地賴之而遼敻,志士賴之激揚蹈勵以養奇偉之氣。

誠如孔子所言,仁者所“樂”之山真是太高了,不僅形體高大,雄偉壯麗,內蘊更是厚德載物,高尚無私。顯然,這山既是天造地設之山,更是仁者心思神構之山,是自然之山,更是審美之山。自然之山的高大,與仁者情懷的高尚,彼此照耀輝映,“通乎天地之間”,自然之山遂具仁者高尚情懷,仁者情懷也如自然之山的高大壯偉,具象生動,感人至深。大山得仁者深情觀照而靈性浩然,仁者仰望大山而不斷攀登做人做事最高標的。大山是仁者在天地間的剪影,仁者是大山在人文中的寫真。大山乎?仁者乎?大山即仁者,仁者即大山。“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遙想終生倡仁的孔子當年,論“仁者樂山”,正是這般況味。  

“于斯致思無所不至”  

魯地多山,孔子生於魯,長于魯,打小就和山結緣甚深,孔子名丘,字仲尼,這名和字都因故鄉的尼丘山而得。青少年時期,孔子特愛登山,隨著年齡的增長,登的山愈來愈高,一次登上曲阜東面的蒙山,舉目一望,頓覺眼界大開,原來天地竟是這般闊大,過去一直覺得曲阜城外的魯國已經很大了,如今看來竟是這般小之又小,魯國之外還有更大的齊國,齊國之外呢?應該還有別的國,很多的國,那就是人們常説的“天下”了。及至登上高聳九霄的泰山,呀!天外還有天啊。常識中的“天下”也並不大,真正意義上的天下大無邊。真個是不登山外山,難見天外天啊。孟子將孔子這種體驗概括為兩句很有名的話:“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歷代志士仁人和旅遊愛好者,常拿這兩句話自勵和激勵人們像孔子那樣勇於攀登,不斷攀登,以不斷開闊眼界,昇華境界,讓生命長享攀登的愉悅。

“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這種登山閱歷和生命體驗,推進著托舉著孔子在人生路上攀登,再攀登,終生都朝著那座“屹然高”的自然之山和精神之山的峰巔,向上,向上,再向上。登高方能望遠,在這不斷攀登中,隨著目光眼界的不斷開闊,孔子的襟抱情懷也不斷昇華博大。由昌平鄉間一個懵懂小兒,到曲阜城裏一個好學深思的少年,由一位積極效力家國的青年志士,到一位心懷天下,奔波列國以救世的仁者,再到愈遭挫折愈壯懷激烈,晚年猶欲“乘桴浮于海”,到海外去推行仁道的聖人,孔子一生都在“山”上攀登,最終登上中華人文絕頂,令舉世萬代仰望。

孔子深感登山對人生成長和價值取向影響巨大,在教學中,常有意識地帶領學生登山,把教學和旅遊密切結合起來。

一次,孔子帶著子路、子貢、顏淵三個得意弟子遊覽魯國北部的農山。登上山頂,孔子放眼四望,只見天寬地闊,高遠無垠,不禁感慨道:“于斯致思,無所不至矣。”在這裡馳騁思緒,無阻無礙,可以盡情發揮,把理想構思得盡善盡美。孔子對三個弟子説:你們談談各自的抱負,我來作個點評,看誰的更好。

孔子話音剛落,爭強好鬥的子路就朗聲答道:我願率領一支軍隊,在激烈的戰場上斬將搴旗,為國家闢地千里。殺敵立功,這事只有我能行,就讓他們兩個跟我幹吧。

孔子讚揚道:真勇敢啊。

能言善辯的子貢第二個發言:我希望齊楚兩個大國發動戰爭,就在兩軍激戰之時,我居間調停,陳説利害,令其解兵言和。遊説諸侯,這事只有我能行,就讓他倆隨我幹吧。

孔子讚揚道:口才真好啊。

謙遜禮讓的顏淵卻不發言。在孔子的追問下,顏淵才表示不同意子路和子貢的想法。顏淵的理想是以禮樂教化治國,從根本上消除産生戰爭的可能,使“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鬥之患”,百姓長享安寧,社會永遠祥和。這樣,子路的所謂“勇敢”,子貢的所謂“口才”,也就用不上了。

孔子神色肅穆地讚嘆道:多美好啊,這就是仁德。

儘管孔子已表示了傾向,子路卻仍要孔子做個明確抉擇。孔子説:“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不損傷國家財力物力,不影響百姓生産生活,不費太多口舌,避免了戰爭,治理了國家,實行仁政應該做的,顏淵都想到了。當然是顏淵的理想最好。

孔子施教,德育第一。仁者樂山,山如仁者。大山那仁者氣象和博大涵抱,山巔那開闊的視野和淩雲豪情,猶如一個巨大的氣場,氤氳化育,正是德育好課堂。農山頂上這堂德育課,孔子用意頗深,教學效果也不錯。顏淵受到鼓勵,更加注重道德修養,成為孔子最優秀的學生,在德行最著稱的孔門四弟子中排名第一。子路、子貢校正了各自的理想。子路勇而重德,為政以仁,受到孔子多次表揚。子貢經商、搞外交,皆以安國利民為準則。  

了解山民苦難完善仁政構想  

孔子生於民間,長於民間,清楚地知道,較之城市和平川,山區民眾生活更貧窮,苦難更深。所以孔子登山,或途經山區時,常常留意了解山區的民情民意。

有次孔子帶著學生乘車從泰山腳下經過,看見有個婦人在墳墓間悲哀地哭泣。孔子立即扶著車廂前的橫木,同情而關注地俯身細聽。又派子路去問那婦人:看您哭得這樣,好像連遭不幸似的。婦人答道:是啊。先前我的公公葬身虎口,接著我的丈夫又被老虎咬死,如今我的兒子也被老虎吃了。孔子聽不下去了,忙問:既是這樣,為啥不離開這裡呢?婦人説:因為這裡沒有苛政啊。這回答讓孔子既痛心又震驚,對學生們説:“小子識之:苛政猛于虎也。”大家記住:殘暴的統治比吃人的老虎還兇猛,讓百姓更害怕。

泰山腳下這慘不忍聞的民情民意,更加堅定了孔子師徒推行仁政的意志,同時也深切地明白了一個道理:要行仁政,必須先除苛政,苛政不除,仁政難行。這在孔子短暫的為官之時和其一些入仕弟子的施政實踐中,都有充分體現。到了晚年,當得知弟子冉求積極幫助魯國執政季氏搜刮百姓,孔子立即怒斥道:“非吾徒也!小子可鳴鼓而攻之。”冉求算不得我的學生!同學們可以大張旗鼓地聲討他。苛政猛于虎。泰山腳下婦人那悲切的哭聲,讓孔子銘記終生。

有道是:深山大澤,實藏蛟龍。山中也是幽人隱士奇夫潛心修養的好處所。常到山中走走,沒準就會遇上高人。

也是在泰山遊覽,孔子見到一位名叫榮啟期的奇特老者。老人年齡已經很大了,身上穿著又簡陋不堪,卻樂呵呵地邊走邊彈琴唱歌。孔子上前執禮問道:先生為啥這樣快樂呢?榮啟期答道:我已經九十歲了。雖然貧窮一生,也知道來日不多,但“貧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終也。處常得終,當何憂哉”?孔子知道,這是一位雖不得志,卻守道不移,並能正確對待生死,頗善養生的既仁且智之士。在這戰禍連連,生存日艱,人們平均壽數很短的時代,能這樣笑對人生,快快樂樂健健康康活到九十,太不簡單了。不禁對面前的老人肅然起敬,為之稱善。“智者樂,仁者壽。”孔子這種感悟,也許與這次泰山遊覽巧遇榮啟期不無關係。  

相看兩不厭晚年對泰山  

孔子喜歡山,尤其喜歡泰山。為了推行仁政,孔子從五十一歲開始,在本土魯國從政四年,處處碰壁,理想無法實現。又領著弟子們在列國奔波十四年,依然是“吾道不行”。六十八歲那年被迎回魯國,尊為國老,執政者卻對他敬而遠之,既不得為官從政,一些建議也屢遭拒絕,孔子只能在家中授課著書而已。接著是得意門生顏淵亡,子路死,孔子日益深感孤獨。在精神上能給孔子以有力支撐的,除了時時面對的案頭“屹然高”的古籍,便是曲阜北方那雖然眼望不見,卻時時“屹然高”在心間的泰山了。泰山,故國的山,孤零零傲然高聳天外的山,那是孔子一生的仰望,孔子正是在這仰望中不斷昇華著自己的生命境界。孔子自信無愧於泰山,也相信泰山能拿自己當同仁。孔子愛泰山,泰山愛孔子。此時孔子的心境,讓人很自然地聯想起李白的名詩《獨坐敬亭山》:“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孔子仰望泰山,泰山審視孔子,相看兩不厭。

西元前479年夏曆二月的一個清晨,憔悴的孔子起了個大早,拖著拐杖到門口散步,他想再看一次泰山,但泰山太遙遠了,又是雲遮霧障,怎麼也看不見。孔子有些悵然,隨口唱道:“泰山其頹乎!梁木其壞乎!哲人其萎乎!”泰山要崩塌了嗎!梁柱要毀壞了嗎!哲人要凋零了嗎!唱罷就進屋坐下。子貢這時正趕來看望孔子,聽到孔子蒼涼的歌聲,不禁失聲嘆道:“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梁木其壞,哲人其萎,則吾將安倣?夫子殆將病也!”泰山倒了,我將仰望啥呀?梁柱壞了,哲人去世,我將效倣啥呀!先生大概病得不輕啊。急忙趕進屋去見孔子。孔子簡單地向子貢交代完後事,就上床睡下,一臥不起,七天以後逝世。

孔子終生拿泰山作人生奮鬥最高標的,臨終又仰望泰山自檢,覺得已盡心盡力,無怨無悔。孔子仰望著泰山而生,仰望著泰山而逝。孔子和泰山,並峙為華夏人文的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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