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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主要荒誕派戲劇家中,哈羅德品特代表了先鋒派和傳統要素的最具有獨創性的結合。他的想像世界是一個處於卡夫卡、喬伊斯(品特成功改編並導演了他的劇作《放逐》)和貝克特陰影下的詩人的世界。但是他把這種幻象變為一種具有精確選擇時機的技巧和格言警句智慧的戲劇實踐,而這種格言警句智慧是與康格裏地到王爾德和諾埃爾考德等英國輕喜劇大師們一脈相傳的。這就是品特作為英國地方巡迴劇團世界裏的一個演員學藝的成果;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專業戲劇人士,作為演員、導演和劇作家同樣精通。
《生日宴會》通常被解釋為一篇有關要求服從的壓力的寓言,鋼琴家斯坦利被資産階級世界的來使強迫當體面人,穿上條紋褲子。然而該劇也可以看做是一篇關於死的寓言——一個虛無的黑暗天使把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加給這個人,剝奪了他自己建造的家,剝奪了由麥格的母性和性感的混合物所體現的愛的溫暖。但是,正如《等待戈多》中的情況一樣,所有這些解釋都沒有擊中要害;像這樣一部戲劇就是探討一種處境,這種處境本身就是一個正當的詩意形象,可以直接看做是重大的和真實的。它明白無誤地討論了個人對安全保障的可悲的追求;討論了隱秘的畏懼和焦慮;討論了我們這個世界上的恐怖主義,它常常體現為表面和藹可親和赤裸裸的殘忍;討論了不同認識水準的兩種人之間缺乏理解造成的悲劇。
如果説像《生日宴會》這樣一部戲劇存在一種總體的寓言性解釋的話,那麼就可以推斷説該劇創作就是為了表達一種預先構想的觀念。品特強調指出他不是以這種方式工作的:“我想我不可能——我肯定——從任何抽象觀念出發開始寫作一部戲劇……我開始寫作一部戲劇,是從一種處境和一對相關人物的一種形象出發,對我來説,這些人物總是非常真實;如果他們不是這樣,那麼戲就寫不出來。”
對於品特來説,在追求現實主義和激發了他的處境的本質荒誕性之間沒有衝突。像尤涅斯庫一樣,他認為具有荒誕性的生活在本質上是滑稽可笑的——到了一定程度。“所有事物都是滑稽可笑的;最大的嚴肅認真是滑稽可笑的;甚至悲劇也是滑稽可笑的。我想我在自己的戲劇中要做的,就是達到一種荒誕性的可以認識的現實性。這種荒誕性就是無論我們做什麼,怎麼做,怎麼説都具有的荒誕性。”
所有事物都是滑稽可笑的,直到人類處境的恐怖浮現出來。“悲劇的關鍵在於,它不再是滑稽可笑的。它先是滑稽可笑的,然後它變得不再是滑稽可笑的。”生活是滑稽可笑的,因為它是任意的,基於幻覺和自欺,就像斯坦利那個作為鋼琴家進行世界性巡迴演出的夢想,因為它建立在自命不凡和每個人對於自己的理解荒唐的估計過高上面。但是,在我們今天這個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不定的和相對的。沒有固定之點;我們被不可知的事物所包圍。“正是處於不可知事物的邊緣這個事實引導著我們邁向下一步,這些就發生在我的劇作中。這是一種無處不在的恐怖,我想這種恐怖是和荒誕性共同存在的。”
包圍著我們的不可知的領域包括人物的動機和背景。品特在追求高級的戲劇現實主義的時候,他之所以拒絕“佳構劇”中的那種東西,就是因為它提供了過多的有關人物背景和動機的資訊。在實際生活中,我們始終都是和我們完全不知道其既往生平、家庭關係或者心理動機的人們打交道。如果我們看見他們陷於某種戲劇性處境中,我們就感興趣。我們滿懷興趣地停下來觀看街頭爭吵,即使我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除了拒絕這種在戲劇中過分説明人物動機的做法之外,還有對於現實主義的追求。人是十分複雜的,其心理構造是矛盾衝突和無法核實的,人的行為後面的真實動機是否能夠認識,這是一個問題。品特作為戲劇家的主要關注之一,正是進行核實的困難的問題。1960年3月,品特的兩部獨幕劇在倫敦皇家宮廷劇院上演之際,他在節目單上加了一段話,談到了這個問題:
“進行核實的願望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並非總能實現。在真實的東西與不真實的東西之間,沒有明確區別,在真的東西與假的東西之間也沒有明確區別。事物並不必然是非真即假的;它可以是既真又假的。可以對於已經發生的事物和正在發生的事物進行核實這種假定,存在著我認為是不準確的一些問題。一個舞臺上的人物,他可以不表現關於他過去的經驗、他現在的行為和他的意願的令人信服的證據或者資訊,也不給出對於他的動機的全面分析,仍然是正當合理的,應該像明顯地做到了這些事情的人物一樣,值得注意。體驗越是尖銳,則表達越是含糊。”
品特戲劇中核實的問題是與他語言的使用密切相關的。品特對於普通話語臨床般精確的耳朵使他能夠轉錄日常生活對話的所有重復、淩亂以及邏輯或者語法的缺乏。品特劇作中的對話是各種各樣前言不搭後語閒談的案例彙編;他記錄了人們之間思維速度的差異導致的行動延遲效果——思維遲緩者總是應答上一個問題,而敏捷者已經走到兩步之前。還有沒有能力聽懂造成的誤解;對於善於表達者賣弄口才時所使用的多音節詞彙的茫然不解;誤聽以及錯誤的預感。品特的對話不是有邏輯的記錄,而是遵循著一條聲音通常壓倒意義的思維聯想線索。然而,品特否認他試圖表現人沒有能力與其同類交流的情況。“我覺得,”他曾經説,“不是什麼沒有能力交流,而是一種故意回避交流。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本身是如此的可怕,以至於寧願不斷鬥嘴,不斷談論其他事情,而不觸及他們關係的實質。”
《生日宴會》是品特第一部在倫敦得到專業上演的劇作(1958年4月28日在康橋藝術劇院公演,5月轉至哈默史密斯的抒情詩人劇院)。演出起初失敗了,無法進行下去。1959年1月品特親自在伯明翰導演該劇。同年春天,它在倫敦卡農伯裏的塔樓劇院由維斯托克劇團的精彩演出獲得了極大成功,1960年初,成千上萬的倫敦觀眾觀看了電視上該劇激動人心的演出。
馬丁艾斯林(英國著名戲劇評論家)
華明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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