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景略先生的古琴演奏藝術
李祥霆

    在三千年左右的古琴藝術史中,産生了不少傑出的琴家,在他們所處的歷史時期起著重要影響。在當代,吳景略先生就是這樣有數的幾位著名琴家之一。

    古琴藝術自唐代文化高峰以後,宋、明、清都有重大發展。然而清末民國初年之際,由於社會動亂,國難民艱,古琴藝術衰落了。這衰落表現為琴人日益減少,琴學思想的藝術成份日益降低,文人氣息和修身養性成份日益增多,隨之演奏水準下降,演奏曲目減少。琴人嘆知音難覓,世人則在外來文化和市民藝術的影響之下,嘰古琴音樂“難學易忘不中聽”。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全國能琴者僅二、三百人,專業琴家數人而已。正是此時,吳景略先生以新的面貌開始了他的專業古琴藝術活動。

    


    吳景略先生江蘇常熟人,生於1907年。少年時向趙劍侯、周少梅、吳夢飛諸前輩學琵琶、江南絲竹樂。1930年,向王端璞先生學習古琴數月。吳先生以他優異的藝術素質和良好的音樂基礎,很快就超出老師傳授的範圍,而獨立在古琴藝術的原野探求。1936年,經李明德介紹加入了查阜西先生所創上海“今虞”琴社。幾十年來,他在古琴演奏、教學、打譜各個方面,對現代古琴藝術作出了卓越貢獻。吳先生演奏的最有代表性的《瀟湘水雲》等曲,在五十年代即錄製成唱片,傳播于國內外。數十年來吳景略先生所教的學生和他學生的學生以及自行追摹者,也散佈于國內外,可稱為桃李滿天下。

    

獨樹一幟 婉約豪放

    吳先生的古琴演奏藝術在風格上獨樹一幟,用一句話來表達,可説是婉約而又豪放。在宋詞中有婉約和豪放這互相抗衡的兩大派,在吳先生的古琴演奏藝術中則相容而統一。這固然是因為他所演奏的曲目極為廣泛,但主要是他高度藝術創造的結果。

    吳先生所演奏的代表性琴曲中,婉約類者如《憶故人》、《秋塞吟》等,演奏得非常深沉細膩、優美生動,對內容有深入的揭示,對感情有充份的表達,對風格有強烈的發揮。《憶故人》産生時代不可考,出自清代後期竹禪和尚,近代彭祉卿家得其傳,刊于1937年《今虞》琴刊,幾十年來流傳甚廣。吳先生的演奏以及他所錄製的唱片則是一次成功的再創造。樂曲開始的泛音樂段演奏得徐緩、跌宕,創造出一種月下空山寧靜而又有隱約不安的意境。然後,一個大的下滑音,接著的密集音型處理成由急到緩,使深深的嘆息轉為內在的焦慮。大疏大密、大起大落,令人回腸蕩氣。樂曲入板之後,即作精細的刻畫,著意于情,充份表達出一種欲言不言欲止不止的難以名狀的心情。樂曲高潮處演奏得婉轉淒楚而又含有內在的激情,這裡的綽注之處,刻畫入微,其中回轉滑音和一處大吟委婉哀怨,極具匠心。

    《秋塞吟》是一首有著幾個截然不同的標題、有著不同解釋的琴曲。吳先生首先對樂曲的內容加以考察。從標題和全曲的音樂形象以及指法特點,確定樂曲內容是表現昭君離別家鄉遠行塞外,傷時感事的悲涼心情的。從而在演奏中,處處表現婉約之風。尤其多處運用了回轉的滑音,一些重要的音用了大吟(即大幅度放動揉弦),而且有下行四個音的持續大吟,充滿哀怨之情。緩慢的下行滑音,在演奏中被加以強調,更為淒楚動人。

    吳先生的演奏,又由於琴曲內容的需要而常常極為豪放,奔騰動蕩,激昂慷慨。其中長有代表性的是《瀟湘水雲》。這首宋代著名琴家郭楚望的作品,數百年來為琴家所重,在流傳中有極大發展。許多琴人杷它當作“水光雲影”的風景描繪。根據史料的分析,吳先生和一些著名琴家一致認為這是一曲懷念失去的北方國土的愛國主義作品。吳先生的演奏,揭示了樂曲所蘊含的深刻的內心憂慮,並且有力地表現了此曲所具有的激昂的報國信念和不屈的鬥爭意志。樂曲高潮如高呼、如長嘯,鏗鏘有力,剛健凝重,民族氣節得到充分的表達,撼人心弦。《漁歌》一曲常有人作柳子厚的《漁歌調》解,彈成文人對大自然的留連,對塵世的厭棄。吳先生則以高遠厚重的氣度,彈出自食其力、純樸熱情的漁父淩萬里波濤、俯韆鞦歷史的豪邁之心,沒有絲毫低沉消極之氣。至於吳先生打譜的《廣陵散》、所創作的《勝利操》,更是有著一瀉千里之勢,豪放之極。

    尤其可貴者,吳先生的演奏又常由於內容的要求,溶婉約豪放于一曲。最為典型的是對《胡笳十八拍》的演奏。蔡文姬所深遭的不幸和她強烈的悲歡交織的情感以及她勇於生存的堅強氣質,是《胡笳十八拍》原詩中所具有的。吳先生的演奏則更是一次著力的加工和渲染。樂曲一開始的空弦散板樂句就演奏得深沉凝重,寬廣悠遠,極具大漠黃雲豪邁蒼涼之勢。在表現蔡文姬得以回歸祖國卻又要割捨子女,欣喜而又悲痛的複雜熱切之情時,婉約與豪放則又交溶為一體了。

    

得心應手 爐火純青

    一個演奏家所達到的藝術高度取決於他對音樂思想內容的認識和理解的深度,取決於對演奏技巧的掌握和運用的程度。技巧與認識的結合,即所謂“得心應手”。“爐火純青”是其最佳境界。吳先生五十年代錄製的唱片及其後的一些錄音,使我們得以認識到他的演奏藝術的這種境界。其中《瀟湘水雲》最為突出。以前人們都是始終用慢板,深沉悠遠的情緒為全曲的基調。或取其“惓惓之意”,或取其“水光雲影”之境。吳先生的演奏則在徐緩的三段之後,轉入激動的快板。激揚熱切,直至第十七段的跌宕散板,才轉慢下來。吳先生發掘了這一古曲所具有的豪邁奔放的內容,同時也發掘了此曲所具有的、表現這種內容的指法中高難度的技巧因素。《漁樵問答》是一首廣為人們所喜愛的琴曲。早在三十年代,吳先生即以他精湛的演奏獲得“吳漁樵”之稱。五十年代吳先生所錄製的唱片,則可以説是對此曲創造性的完美典型。《漁樵問答》的瀟灑、熱情、優美、豪爽風貌被表現得甚為酣暢。第三段中所描繪的古人于山水之間的陶然相對侃侃而談之情表現的十分動人。第六段中部于優美中又滲透著樂觀熱情,猶如在自信地悠然唱著。吳先生在處理這些左手細緻的進、退指法時,方圓相濟,清晰連貫,右手抑揚頓挫,強弱變化微妙,體現了兩手技巧的高度配合。

    古人對於古琴演奏藝術諸多論述,輕重疾徐最常講到。這是基本的表現要求,卻又常為一些人所忽視。原因之一是琴曲的演奏指法自身已俱有了輕重疾徐的變化。古琴的音量不大,一些人總以為它的輕重變化只能靠指法自身所提供的條件,並且覺得這樣的輕重已經夠了。至於疾徐,則又因文人彈琴是為修身養性,只求徐而排斥疾,把旋律中的音型疏密作為疾徐,真正的輕重疾徐卻往往被忽略而不見了。吳先生則在他所演奏的眾多琴曲中展示了輕重疾徐的真意。

    《瀟湘水雲》的轉快板處,自不必説其奔騰動蕩之勢,《梅花三弄》第五段起,到第九段中的密集的音型處,更令人感到蓬勃的激情。對於這兩曲,吳先生都是根據音樂內容和指法的自身關係而處理為快速,體現了“疾”。而“徐”亦是吳先生極為注意的一面。《瀟湘水雲》的開始是很徐緩的慢板,吳先生這樣要求我們,是要去表現悠遠的環境和深邃的感情的。《憶故人》是一個慢板的琴曲,吳先生對此曲的要求是最充份的慢。在《憶故人》的開始和結尾的散板段落中有急促的音型,那是一種短暫的激動的波瀾,是對沉靜深遠的意境的反襯,更加令人感到一種深切的懷念之情。

    在吳先生的演奏中,輕重的變化猶如國畫中的“墨分五彩”, 層次豐富而鮮明。強音可如焦墨,濃郁而堅挺。輕音可如濕墨,飄渺而明晰,其間又有豐富的過渡色彩。在《漁樵問答》中,幾處樂句的強弱起伏,吳先生演奏得很是瀟灑飄逸。例如第一段入板後第18小節,第21小節(譜載《古琴曲集》)的兩次落句,往往被人們彈成漸強。吳先生則處理為明顯的漸弱,令人感到一種悠然自得之氣。第二段結尾的兩次“放合”樂句,也是容易被彈成漸強,吳先生則處理為漸弱,令人感到閒適。在古琴演奏中,撥弦處是實音,是充實飽滿的。左手的左右移動以及左手帶起或打下的音都是虛音,是輕靈淺淡的,自然弱于實音。但在吳先生的演奏中,根據對樂曲內容的分析,根據樂曲的需要,又可以把實音彈得比虛音還弱。《憶故人》的幾處樂句結尾都如此,成為一個大落句,猶如一聲深沉的嘆息。在高音區的“抹”“挑”,連續四聲作強弱剛柔的交錯,令人感到婉轉痛切,精細而又鮮明,甚有深意。

    得心應手的演奏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使吳先生所演奏的代表性琴曲具有他獨特的鮮明風格。在各曲之間,又由於內容的不同,時代的差異,以及曲式結構、指法技巧的各自特點,而演奏得千姿百態。例如他演奏的《梅花三弄》熱情優美,《漁歌》剛豪邁廣闊,《憶故人》深沉細膩,《陽春》則明朗遒勁。《墨子悲絲》是一首富於哲理的較大型琴曲,吳先生演奏得深沉凝重、又含有一種激動與感慨,令人感到遙遠而又真切,崇高而又親近,傷感而又莊嚴。

    《梧葉舞秋風》是一支優美生動的琴曲。它在吳先生的指下輕盈靈動,一掃常為人們所知的秋風冷峻,或肅然,或傷感的情緒,別開生面地挖掘了作品的樂觀內涵。以一個舞字為線,奏出一派秋高氣爽,愉快欣喜的氣氛。《胡笳十八拍》的悲痛是懷著希望與喜悅的悲痛,明顯不同於《秋塞吟》的絕望而淒楚的悲痛……。

    吳景略先生得心應手爐火純青的演奏藝術打開了古琴音樂中新的視野,是古琴史上閃光的篇章。

    

博采眾家 注重個性

    吳景略先生從事古琴藝術不久就形成了自己鮮明獨特的風格,吸引了眾多弟子。吳先生既是一位卓越的古琴演奏家,又是一位卓越的古琴教育家。為了充實教學內容和發展古琴藝術,吳先生打了許多古譜,都有發揮和創造。他博采眾家,其他流派代表曲目也是他教學的必要內容,1956年到中央音樂學院任教後,更是如此。我自1958年起的五年學習中,吳先生在傳授他的代表性琴曲同時,還嚴格地教我彈了“梅庵琴派”的《長門怨》《搗衣》,教彈了查阜西先生的《醉漁唱晚》,管平湖先生打譜的《離騷》、《欸乃》、《廣陵散》等等。吳先生在教這些不同風格流派的琴曲時,要求學生努力追摹該曲流派的風格和指法技巧。先生還曾經根據學生的具體情況,安排一個階段到別的古琴家那裏去上課,也支援和鼓勵學生在古琴音樂理論方面進行學習和探索,以此豐富學生的音樂表現能力,開闊音樂視野,提高音樂修養。

    吳先生的古琴演奏藝術成就是他的學生們所努力追求的。吳先生在教學中對演奏技巧、藝術表現有著嚴格而又耐心的全面要求。同時他非常注重學生的主動性和理解力。在應學的某一程度曲目中,學生有很大的選擇餘地,從而把學生的學習熱情、主動性和老師的計劃、教學要求緊密地結合了起來。在具體的課程進行中,則是著重要求對作品的思想內容、風格、氣質的體會和理解,加上必要的技巧訓練。並且明確告訴學生:只要理解對頭,可以有不同的處理,經過嚴格地學習之後,可以有自己的面貌。

    注重個性,注重性靈,注重琴人的藝術體驗,是古琴藝術傳統的一個重要方面。因而古琴曲在流傳中産生了同一琴曲在節奏、旋律、風格等方面明顯岐異的不同版本。在吳先生的教學中,學生經過嚴格學習,掌握所學曲目後,也可以在傳統的版本中注入自己的思想。所以不但音樂表現上允許有不同的處理,甚至節拍、節奏也可以有自己安排的地方,有時旋律也可以有一定的變化,但卻不許主觀片面地隨意解釋琴曲。例如《瀟湘水雲》是吳先生所演奏的最有代表性的琴曲。他的學生們在學此曲時,對其愛國的思想內容,對深遠而又激昂的情緒都有一致認識的同時,在其氣質的剛柔、方圓、濃淡等方面,有著明顯的差別,更有節奏、旋律上的不同,表現了同一師承下的個性。這正是吳先生所要求的。

    

廣為汲取 勇於創造

    吳先生和中國許多重要的藝術家一樣,有著多方面的修養。早年學習江南絲竹和琵琶、得其真諦,並且擅于箏、簫,曾有“虞山箏聲琴韻室主”、“虞山簫聲琴韻室主”之別號。不止於此,吳先生又能書法,善畫山水,寫詩填詞,溶這些傳統藝術于一爐。在先生後期的藝術道路上,他對西方音樂也有所借鑒。這樣,廣博的基礎産生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藝術成果,一系列富於創造性的足跡印在古琴藝術的道路上。

    早在吳景略先生古琴藝術活動的前期,他那充滿生命力和藝術性的演奏就引起人們的注意,在挽救日趨衰落的古琴藝術的志士行列中,成為佼佼者。吳先生是有廣泛藝術修養的勇敢的前進者,古人的富於表情的吟、猱、綽、注,在他的演奏中有了更大的發揮和更多的變化。這在當時都是帶有突破性的,前述《瀟湘水雲》以及《梅花三弄》等即為很好的例子。尤其《秋塞吟》、《長門怨》、《胡笳十八拍》等曲中的“淌下”、“大吟”等,演奏得更有特色,更為濃郁。在演奏方法上最為突出而極為重要的創造,是我暫稱之為“虛彈”的指法。古琴的左手進退是極有特點的富於表現力的指法,是古琴藝術中的主要成份。到清代中期有了極大的發展。但後來的發揮又常常超出古琴樂器的可能性。即是説,右手撥弦以後,左手扶弦左右移動,超過兩拍或更多,己經聽不到余者,只剩下動作和手指摩弦的聲音。雖然演奏者的內心有隨著左手的進退的旋律感,但在聽者卻完全沒有了旋律。作為一種聲音的藝術,這就成為一項極大的障礙。但是,只要一在進退處加上撥弦,就破壞了原有的風格韻味,破壞了原有的旋律線條和形象。吳先生創造的虛彈則解決了這個問題。所謂虛彈,是用挑(右手食指向外撥弦,向斜上方急速提起,極輕地撥動琴弦,所産生的音比最弱的正常撥弦還要弱,與撥弦後一兩次進退的虛音相似。這就把大段的進退的旋律連了起來。可以説,吳先生創造的虛彈賦予了清代中葉以來左手高度發展的進退(即左手在弦上的左右移動)技巧以新的生命力,為古琴藝術的更為深刻細膩的表現方法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

    新中國成立後,吳先生的古琴藝術有了新的發展。不但對古代作品的演奏向更為精深前進,並又向新的創造性領域突進。五十年代初,吳先生創作了在古琴音樂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新曲《勝利操》。這是一曲對新生的祖國的頌歌,在古琴的藝術風格和技巧兩方面,都有很大的發展和創造,因之《勝利操》一齣現,立刻引起了強烈的反響。1958年吳先生又把廣為流傳的歌曲《新疆好》移植到古琴上。這一移植對古琴的表現力和左手的表現技巧又有了新的推進。雖然這是一首比較小型的歌曲,但是它的旋律進行極不同於傳統琴曲,它的熱烈活潑的情緒和少教民族的音樂風格更不同於傳統琴曲所曾經表現過的。吳先生訂下了適合新的需要的指法,又以嫺熟的演奏技巧自如地體現出來,在音樂界和音樂愛好者中引起了熱烈反響。吳先生在親自革新的同時,又鼓勵和指導他的學生們演奏他的這些創新琴曲,而且鼓勵學生移植現代題材的歌曲、創作現代題材的樂曲。1958年吳先生曾在演奏會上與西洋樂器大管合奏。還帶領三個古琴專業學生演奏用和聲復調手法新編的古曲《漁樵問答》,在多次公開演出中受到熱烈歡迎。有的作曲家用西洋管弦樂器和外來作曲法改編移植古琴曲,也都受到吳先生的熱情支援和充份鼓勵。

    吳先生的創造精神也體現在樂器改革上。早年,吳先生在修理古代良琴的同時,還親手制做了不少新琴。1958年,吳先生對古琴進行了大膽的革新,在結構和造形上都有極大的改變,使音量擴大了一倍。1964年,吳先生與樂器廠共同進行鋼絲尼龍弦的研製,文化大革命開始後被迫中止。1974年又繼續進行,終於制出了合用的鋼絲尼龍弦,受到國內外廣大琴人的熱烈歡迎,解決了多年來絲弦音量小、噪音大、易跑弦、易斷弦等問題,成為古琴發展史上一個重要變化。

    在藝術的海洋裏廣泛汲取,在古琴藝術的征途上勇於前進,從而造就了這位影響廣泛,具有深厚傳統風格和鮮明時代光彩的古琴家。吳景略先生數十年的藝術勞動在古琴音樂史上所佔有的一頁,必定會隨著歷史的延續而愈感其重要的。

    中國網 2003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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