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我的這一奇遇,要從一本書說起。
桑毓喜先生的力作《昆劇傳字輩》問世了。這是一部饒有特色的“昆劇現代史”,桑先生以虔誠的心態,嘔心瀝血完成了這本近20萬字的傳世之作。他記述了自1921年“昆劇傳習所”的創立,經歷“新樂府”、“仙霓社”階段和1941年的解散,以及解放後《十五貫》的巨大成功等一脈相承的具體過程;也開列了傳字輩演出過的近七百齣劇目;還考訂了傳字輩所有人員的生平概要。全書至善至詳。
昆劇傳字輩演員有44人,他們從各方走到了一起,篳路藍縷曆盡磨難。有幸為昆劇奉獻終生的只有20余位,如周傳瑛、朱傳茗、王傳蕖、鄭傳鑒、張傳芳、沈傳芷、包傳鐸、姚傳薌、倪傳鉞、王傳淞等。
因清貧染病過早謝世的有華傳萍、顧傳瀾、蔡傳銳、顧傳琳、龔傳華、陳傳琦、史傳瑜、華傳銓等;因生活窘迫出於無奈中途轉業的有陳傳荑、陳傳鎰、張傳湘、章傳溶、沈傳球、姚傳湄等。姚傳湄有武功根底,去了泰國,入夥“打拳頭賣膏藥”,後來落戶柬埔寨,頗具傳奇色彩;也有個別人自甘墮落,深染惡習而未得天年。如趙傳賑O傳字輩中的天賦奇才、重要臺柱,1942年春節猶大紅大紫,登臺獻藝贏得滿堂彩,不久卻淪為“癟三”,當年歲末風雪夜,以凍餒兼毒癮發作倒斃街頭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奇人物,那就是演藝處於巔峰階段,卻突然消失于紅氍毹上的傳字輩魁首——顧傳玠。
顧傳玠扮演角色情真意切,細膩入微,出類拔萃,觀眾傾倒,被譽為“天下第一小生”。在傳字輩學員“出科”後的“新樂府”時期,一般師兄弟的包銀在30元上下,首席旦角朱傳茗加倍為60元,顧傳玠則遙居榜首得百元之酬,其表演魅力和在觀眾中的聲譽由此可見。師兄弟之間待遇差距太大,導致了內部關繫緊張,矛盾激化,顧傳玠成了“孤家寡人”,如困冰窖。1931年夏,紅得火爆的顧傳玠驀地從昆劇舞臺上消失了,他的姓名也從此不再在傳媒中出現。眾多曲迷不知就堙A為之茫然,成了一個謎。
現今,桑毓喜先生的《昆劇傳字輩》將秘藏在悶葫蘆里長達七十年之久的“謎底”揭開了。昆劇一代紅角顧傳撫P聲匿跡了。卻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位端坐在中學課堂媗末瓴Е萿滿巫U志成”。他繼續深造,畢業于金陵大學農科。學成後,以農技管理身份任職于鎮江。日寇全面侵華,顧志成繞道到了上海,住進租界,當了一名中學教師;繼而為大東煙草公司經理。抗戰勝利,他赴美考察,回國自營西藥等進出口貿易,成了民營企業家。後遷居台灣,仍操持商務。多彩人生路,難捨昆劇情。他閒暇居家常與夫人張元和唱曲寄懷,也參與業餘曲社活動;在台灣,還向高校學子授藝,使姑蘇蘭芷香飄海峽兩岸。1965年,顧傳玠病逝,夫人移居美國。
當讀到《昆劇傳字輩》中顧志成這一姓名時,我覺得十分耳熟,繼而看到“執教于師承中學”一句,不禁大為驚喜。六十年前的往事躍現眼前——我竟然忝列當代昆劇第一小生之門晼B為其嫡傳弟子,只不過學的不是昆劇。
師承中學在上海原公共租界大沽路北的重慶路上,1941年我16歲時入讀該校高中一年級。校長是中國近代史及國際關係史專家邢鵬舉。校中課程設置頗有特色,就高一而言,每週有一節國際時事課,由邢校長親授;英文讀本與會話分授,會話每課都要抽學生上臺背誦演示,逼迫中,學生大受其惠;國文除讀古文外,另開《新文藝概論》,講授者就是顧志成老師,當然,學生也不知道這位老師就是與梅蘭芳合作演出的昆劇小生顧傳玠。
顧老師當年三十齣頭,中等身材,端秀的臉型,不抹油不吹風很自然的西式分頭,其他男教師莫不西裝革履昂昂然,而他卻一襲布袍、一雙布鞋儒生氣質。進教室登講臺步履輕捷,現在回想起來,這模樣還真有瀟灑小生演出時的風韻。
《新文藝概論》並無課本,顧老師備有講稿,但並非照本宣讀。他在黑板上書寫提綱,讓學生記筆記。娓娓道來,雖不眉飛色舞語驚四座,卻也口齒清晰,條理分明,頭頭是道。他講課時往往側仰了頭,時不時稍微皺眉,這與桑先生說的顧老師昔日演出時有皺眉習慣相吻合。
在講課內容中,不時介紹當年一些先進人物和新思想。他談到陳獨秀創辦《新青年》雜誌,提倡新思想、新道德、新文學。反對舊思想、舊道德、舊文學。擁護“德先生”(民主)、賽姑娘(科學);還講到胡適、魯迅、瞿秋白、朱自清、劉半農、徐志摩等人及他們的作品。一口吳儂軟語,說到“不用典……不作無病呻吟”的“八不主義”時,蘇白“八不”語音作入聲說時,音似爸爸,引起頑童們一陣活躍。
顧老師是學農的,他講《新文藝概論》確非本行,他的講義腳本從何而來呢?我們推測:顧老師是張家的大女婿,沈從文是張家的三女婿,當時沈從文在西南聯大授文學課,極可能是連襟至親特地從大後方郵寄講義來支援的。帶著這個想法,我走訪了顧老師的內弟、原樂益女中校長張寰和老先生,張老先生認為我的推斷是合理的。
顧老師留給學生的印像是:儀態從容、內涵秀美、樸實無華。現在回想起來,這實在是顧老師一生中潛龍蟠淵、韜光晦跡的階段。
太平洋戰爭爆發,日寇進佔租界,師生星散,我從顧老師手中接過一張“肄業證明書”回到了老家。顧老師呢?也不願做敵偽控制下的教員,如桑先生書中所說,轉換角色,去坐大東煙草公司第二把交椅了。
三生有幸,“昆劇第一小生”是吾師!
原載《蘇州雜誌》2002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