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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周作人的晚明情結

郭預衡

    魯迅和周作人的分歧,不在於提倡讀史,而在於小品文的賞析。

    魯迅不贊成小品文“以閒適為主”,這是他和林語堂主張的又一次分歧。在這裡他和周作人的看法也似乎有了分歧。

    近年以來,有些學人,對於晚明,似乎情有獨鍾。此中情結,我不甚解,也不求甚解,但由此卻想到了前輩學人之情鐘晚明者周氏弟兄。

    這裡先從魯迅説起。

    魯迅之情鐘晚明,始於讀史。他是主張讀史的,尤其是野史和雜史。他説:“歷史上都寫著中國的靈魂,指示著將來的命運。”“如看野史和雜記”。就“更容易了然”。“試將記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現今的狀況一比較,就當驚心動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時間的流逝,獨與我們中國無關。現在的中華民國,也還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華蓋集忽然想到四》)

    周作人這時也是主張讀史的。他説:“我以為讀史的好處是在能預料又要這樣了。我相信歷史上不曾有過的事中國此後也不會有。……五四運動以來的民氣作用,有些人詫為曠古奇聞,以為國家將興之兆,其實也是古已有之。……照現在情形看去,與明季尤相似。”(《談虎集代快郵》)

    周作人這些看法,也和魯迅相似。

    魯迅所謂“現今的狀況”與明代“何其相似”者,不知何所確指,但我想張獻忠和永樂皇帝的兇殘故事大概可以為例。魯迅從野史中不僅看到了張獻忠的“剝皮”,也看到了永樂的“上諭”,從而發現皇帝之“兇殘”,是不在“流賊”之下的。他説:“我常説永樂皇帝的兇殘,遠在張獻忠之上,是受了宋端儀的《立齋閒錄》的影響的。”(《且介亭雜文病後雜談之餘》)

    周作人也是看過《立齋閒錄》的,他有一篇《永樂的聖旨》(《自己的園地》),觀感也和魯迅大體一致。

    魯迅和周作人的分歧,不在於提倡讀史,而在於小品文的賞析。這裡要從周作人説起。

    周作人談論晚明小品,是比魯迅要早的。他在《燕知草跋》一文裏説:“明朝的名士的文藝,誠然是多有隱遁的色彩,但根本卻是反抗的,有些人終於做了忠臣,如王謔庵到復馬士英的時候,便有‘會稽乃報仇雪恥之鄉,非藏垢納污之地’的話,大多數真正文人的反禮教的態度也很顯然,這個統係我相信到了李笠翁、袁子才還沒有全絕,雖然他們已都變成了清客了。中國新散文的源流我看是公安派與英國的小品文兩者所合成,而現在中國情形又似乎正是明季的樣子,手拿不動竹竿的文人只好避難到藝術世界裏去,這原是無足怪的。”(《永日集》)類似這樣的看法,他在這之前寫的《陶庵夢憶序》裏和此後寫的《中國新文學的源流》裏也都講過。既看到了晚明小品文“隱逅的色彩”,也指出了“根本卻是反抗”的特色。對於周作人的這些看法,魯迅沒有説過什麼。直到林語堂等人專門提倡小品文,創辦期刊,鼓吹“幽默”,魯迅才不得不説。他説:“説是《論語》辦到一年了,語堂先生命令我作文章。……老實説罷,他所提倡的東西,我是常常反對的,先前,是對於‘費厄潑賴’,現在呢,就是‘幽默’。”(《南腔北調集論語一年》)

    魯迅在批評林語堂鼓吹“幽默”的同時,寫了一篇《小品文的危機》,對於小品文作了全面的評析。他先從美術上的“小擺設”説起,從美術上的“小擺設”説到文學上的“小擺設”,他説:“明末的小品雖然比較的頹放,卻並非全是吟風弄月,其中有不平,有諷刺,有攻擊,有破壞。”“直到乾隆年間”,在文字獄的壓制之下,才“來了‘小擺設’。”魯迅認為:“小擺設”是“不會有大發展”的。

    

    小品文的發展,是到五四運動的時候,魯迅説:“到五四運動的時候,才又來了一個展開,散文小品的成功,幾乎在小説戲曲和詩歌之上。這之中,自然含著掙扎和戰鬥,但因為常常取法于英國的隨筆(Essay),所以也帶一點幽默和雍容;寫法也有漂亮和縝密的,這是為了對於舊文學的示威,在表示舊文學之自以為特長者,白話文學也並非做不到。”周作人講“新文學的源流”的時候,也有類似的論述。問題在於:“以後的路”該怎麼走。魯迅説:“以後的路,本來明明是更分明的掙扎和戰鬥,因為這原是萌芽于‘文學革命’以至‘思想革命’的,但現在的趨勢,卻在特別提倡那和舊文章相合之點,雍容,漂亮,縝密,就是要它成為‘小擺設’,供雅人的摩挲,並且想青年摩挲了這‘小擺設’,由粗暴而變為風雅了。”魯迅認為,這個“趨勢”是不好的,“小品文就這樣的走到了危機”。他最後指出:“生存的小品文,必須是匕首,是投槍,能和讀者一同殺出一條生存的血路的東西;但自然,它也能給人愉快和休息,然而這並不是‘小擺設’,更不是撫慰和麻痹,它給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養,是勞作和戰鬥之前的準備。”(《南腔北調集》)

    

    在魯迅指出“小品文的危機”的幾個月之後,林語堂又在《人間世》的《發刊詞》裏提倡“閒適”。魯迅隨即指出:“小品文大約在將來也還可以存在於文壇,只是以‘閒適’為主,卻稍嫌不夠。”(《花邊文學一思而行》)

    

    魯迅不贊成小品文“以閒適為主”,這是他和林語堂主張的又一次分歧。在這裡他和周作人的看法也似乎有了分歧。當林語堂鼓吹“幽默”時,周作人也曾説過“不是什麼吉兆”的話,(見《知堂序跋苦茶庵笑話選序》)但對於林語堂此刻提倡“閒適”,他似乎沒有異議。而且此後他撰《苦茶隨筆》的《後記》竟説“以後應當努力,用心寫好文章,莫管人家鳥事,且談草木蟲魚,”(《知堂序跋》)也有“閒適”之意。

    

    在這以後,周作人的“閒適”小品,寫了很多,此中緣故,他也自有解説。1945年,他寫了《兩個鬼的文章》,自謂“我的心中有兩個鬼,一個是流氓鬼,一個是紳士鬼,如果説得好一點,也可以説叛徒和隱士。”當流氓鬼“出頭”的時候,他曾寫過革除“舊禮教、舊氣節、舊風化”的文章,而當紳士鬼“出頭”的時候,他就寫了“閒適的所謂小品,聊以消遣。”他説:“我的反禮教思想是集合中外新舊思想而成的東西,是自己誠實的表現,對於本國真的報謝,”“是最貴重的貢獻。”“至於閒適的小品我未嘗不寫,卻不是我主要的工作,”“只是為消遣或調劑之用,偶爾涉筆而已。”(《知堂序跋》周作人自作的“晚年定論”如此,但他的文章留給讀者的印象主要還是“閒適”。這是因為,三十年代後期,他已逐步走向紳士和隱士,為文“閒適”,乃自然趨勢。再過幾年之後,北平淪陷而不走,也許是想“閒適”下去的,但曾幾何時,“老而為吏”,他也未能“閒適”到底。

    

    説到這裡,還要回到晚明時期。

    

    在晚明小品作者中,也有叛徒和隱士,有人且是一身而二任的。叛徒的魁首是李贄,李贄是周作人最佩服的古今三個人物之一。(見《知堂序跋藥味集序》)周作人心中的那個“流氓鬼”,可能就是李贄作祟。

    

    李贄是叛徒,而在李贄影響下的小品文家有的就是隱士。隱士本來是不該有著作的,(見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隱士》)但晚明以隱為名的小品文家如陳繼儒者,著作是很多的。這時的隱士不僅有著作,還有主張“以文自娛”者。(見陳繼儒:《文娛序》)這是晚明隱士的特色,也是小品文家的特色。

    

    “以文自娛”,應該也是一種“閒適”。但這“閒適”是須具有一定的政治、經濟條件的,不是任何時候都能隨心所欲的。在晚明的一個時期裏,出現了中國歷史上春秋戰國、魏晉六朝之後第三個思想解放的時期。在明初極端專制之後,思想解放的幅度是頗大的。有人狂放不羈,有人就追求“閒適”。不僅文人學士如此,連那當朝天子也似做膩了皇帝,不再“日理萬機”,而是“萬事不理”,好像也要“閒適”。當此之際,産生了許多“閒適”的小品,自不足奇。

    

    這樣的小品,用美學家的言語來説,是可以給人以“美學享受”的,但也不是任何人都能享受的。鄭文化為《媚幽閣文娛》作序雲:“覽是集者,宜通人達士,逸客名流,猶必山寮水榭之間,良辰奇杯之際,香品泉,臥花謂月,則憂可釋,倦可起,煩悶可滌可排;”但不可“置之寒膻措大間。”這就是説,享受者只能是雅士高人,“寒膻措大”,沒有這個福分。

    

    其實,即使是雅士高人,也不是永遠有這福分的。別人且不論,就拿號稱集公安、競陵之大成的小品文家張岱來説,當他“年至五十,國破家亡,辟跡山居”之時,所存者不過“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此時此地,那裏還能“以文自娛”?他寫於此際的《變尋》和《夢憶》,後人也許可以視為“文娛”,但在張岱自己,則不勝其興亡之感、身世之悲。當然,晚明時期,宣稱“文娛”者如鄭超宗等,也許別有用意,牢騷而已,未可當真的。

    

    但張岱這時雖不曾“以文自娛”,卻曾專心寫史,這是極可注意的事。晚明的一些野史著作,有的就出自小品文的作者。從李贄到張岱,作者甚眾,著作甚多。謝國楨撰《晚明史籍考》,説“有明一代,史學最盛”,“沿及明末,著述尤繁。”又引全祖望的話,稱“明季野史,不下千家。”數量之大,似不在小品之下。但晚明野史,亦如晚明小品,雖大行于明之衰世,卻不容于清之盛世。清代雍、乾之時,野史和小品都是遭到禁毀的。這時不但坐穩了皇帝的滿清主人對於晚明文史橫加訶斥,連那坐穩了奴隸的乾、嘉學者,對於明人學問,也甚鄙視。因此,晚明野史和小品文字在大清盛世的二百年間,幾乎是不見天日的。

    

    從辛亥革命到“五四”,中國歷史上又出現了第四個思想解放時期。這時的一些學人,不但重溫了晚明野史,而且看上了晚明小品,這是文禁鬆弛以後的新的風氣,不僅是個人的好惡問題。周作人之情鐘晚明小品,講究“閒適”,雖不免片面,也未免糊塗,但和清人相比,這糊塗也是難得的。

    

    當然,最難得的還是魯迅的遠見卓識。他不但指出了小品文的“危機”和“生機”,對晚明小品作了全面的分析,而且高度評價了晚明的野史和雜史,他説:“晚明小品,好的,語錄體也不壞;但我看《明季稗史》之類和明末遺民的作品卻實在還要好。”(《花邊文學讀書忌》)魯迅這幾句話,説得也實在好。話雖不多,而晚明文史之全,於此可以概見了。

    

    《中華讀書報》2001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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