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希臘人的英雄主義

    朱孝遠教授在北京大學的講演(節選)

    我想辦一件事,我想從希臘那面要求來一些文物,拿到北京大學來展覽,然後,還要拿到上海去展覽,拿到各大城市展覽,讓我們中國人更多地理解希臘的文明,辦好以後再建議把中國的文物拿到希臘去展覽,讓西方人更多地理解我們中華文明。

——朱孝遠

    我今天來講一下有關希臘的問題。當我們大家想起希臘的時候會想起什麼?想起雅典娜。還想起什麼?奧林匹克運動會。還想起什麼?古代有很多哲學家,亞裏士多德、蘇格拉底、柏拉圖等等,還有什麼?還有那麼多偉大的雕刻。所以我們一下子就覺得和希臘非常近。為什麼要講希臘呢?因為希臘是西方文明的源頭。當我們講到一個源和流的時候,我們總是覺得源頭是非常清澈的。中華文明的源頭是什麼?是長江、黃河,還有什麼?曲阜。我們有孔子在那裏。而西方人他們一追溯古代的文明就追溯到希臘那裏去了。

為什麼要從文化的角度來研究希臘呢?這是因為中國現在的文化發展也是非常快速的。有幾種大的變化。第一種大的變化,就是現在真正是到了研究經濟和研究文化同步發展的時候了。第二個變化就是已經做了一個世紀的理論探索,現在是到了拼文化底蘊、拼境界的時候了。我們不談那麼多的文化理論,就要看你能不能畫出齊白石那樣的蝦,能不能唱出梅蘭芳那樣的京劇了。另外,關於東方文化好,還是西方文化好?這樣的爭論也已經有幾十年了。現在我們認識到一種新的文化一定是在吸收世界各國優秀文化的整合基礎上誕生的,所以不再説中國文化有多少優點,西方文化有多少優點,而是説要吸收全世界文化的優秀成分。這樣我們探索西方文化的源頭,就追溯到希臘那裏去了。

我先要來談一個文化現象,這個文化現象叫“言必稱希臘”。大家都知道有這個説法。為什麼要“言必稱希臘”,講得清楚嗎?首先,希臘文明一定是比較優秀的。天下的東西,只要做到極端的優秀,就能完成三個超越。比方説齊白石畫的蝦、梅蘭芳的京劇、古希臘的雕塑、德國貝多芬的音樂,這樣一些東西能完成什麼超越呢?首先是時間上的超越,過去的人喜歡,現在的人也喜歡;其次是空間上的超越,中國人喜歡,外國人也喜歡;然後,還有一個大題材和小題材的超越。你看荷蘭梵高的向日葵、齊白石的蝦,你説這到底是小題材,還是大題材?還有陳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別傳》是大題材是小題材?什麼東西達到了極端優秀,實際上就完成了這種超越。古代的希臘文化就是因為優秀,出了那麼多哲學家,那麼多藝術家,那麼多科學家,所以它完成了現在研究歷史的一種超凡入聖的境界。所以歷史書一定不能寫得很枯燥,歷史課一定不能講得大家不想聽。歷史學一定要完成它的科學性、藝術性和人文性的結合,這樣的課才可以聽。這是説“言必稱希臘”的第一個理由,就是它本身比較優秀。優秀跟平庸是相對的,整個中世紀相對來説比較落後,所以人文主義者就覺得古代是好的,那個時候是優秀的,而中世紀相對被認為是平庸的。這個説法對不對不去管,這是義大利人文主義者的思想。但是,古代的希臘文明確實是像一扇遠方的窗戶,裏面是點著燈的。

“言必稱希臘”的另一個理由是,古代跟現代構成一種反差。現代人很喜歡看古代的東西,而不喜歡看現代的東西,古和今,古代和現代構成一種反差。古代很遙遠,它體現出人類的一種真性情、真血性,沒有修飾成分。為什麼人類學家都要去研究原始社會?他認為那個時代的人沒有修飾,現代的人比較喜歡修飾。比方説古代人最愛説兩句話,一句話叫我愛你,一句話叫我恨你。這兩句話現代人就很難説,現代人在愛與恨之間有一大串話——這個人怎麼樣,OK;這個人怎麼樣,還可以;這個人怎麼樣,不累;這個人怎麼樣,不討厭;這個人怎麼樣,像朋友一樣;這個人怎麼樣,像家裏人一樣;這個人怎麼樣,很可愛,很可愛就是很可以愛……所以現在的人他加了這多的形容詞連他自己都聽不懂了。但是古代的希臘人代表一種真性情、真血性,説的話是怎麼樣就什麼樣。

這樣它又帶來了第三個“言必稱希臘”的理由:希臘的文化刺激。希臘的文化非常刺激,刺激就是把事情做絕,不做絕不刺激。有一個哲學家一輩子住在木桶裏,刺激不刺激?刺激。還有一個人叫蘇格拉底,為真理而死,死就死了,刺激吧?刺激。古代希臘的那些人不回避什麼,他們稱自己是“英雄時代”。哪有一個民族説自己是“英雄時代”的?他們就不回避,英雄就是英雄。這個説法比較刺激。所以古代那些人,他就是不做假謙虛,好就好,壞就壞,這就和現在構成了一種不同。希臘人對西方人帶來一種影響,他們喜歡把什麼事情放在高峰和刀鋒上體驗,就是放在生與死的境界上去加以體驗。比如戰爭吧,古代希臘的三部史書,都是描寫戰爭的,一部是有“歷史之父”之稱的希羅多德寫的《歷史》,講希臘和波斯人的戰爭;第二部是《荷馬史詩》,講的是特洛伊戰爭;還有一部是《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修昔底德寫的,也是談戰爭。為什麼都談戰爭?因為戰爭把一切濃縮了,使好的更好,壞的更壞,這就是刀鋒體驗。有一個溫泉關戰役,三百勇士守關口,抵抗波斯人的進攻。有兩個人,一個人出差去了,還有一個有病,沒去打仗。他回家妻子就説不,別人都死你為什麼不去死?所以很刺激。當然這個刺激和平庸是相對的。

希臘人還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們很純潔、很純情,他們是自然主義者。你到希臘看,希臘靠海,有一個海叫愛琴海,多好聽。愛琴海邊的人白天喜歡體育鍛鍊,喜歡游泳,晚上睡覺是很晚的。那裏的人感情是很熱烈的,他們待人非常好,很重感情。這種自然主義還使得希臘人很少去建摩天大樓,他們就要建與自然親近的建築,這一點和羅馬很不一樣,和中國倒比較接近。中國古代最高的理想是什麼?是融于宇宙之中,像成都草堂,以小見大。希臘也有這種自然主義傾向,自然主義跟人為是相對的。現在的好多事物都是人為的,我們到公園一看,都是人工造的。而古希臘喜歡自然,和人為構成對立。古代希臘人包括現在希臘人都非常喜歡美,非常喜歡文化。美和醜是對立的,這個美在希臘還是分等級的,什麼叫美什麼叫不美,這裡面有很多講究。首先那個美不僅僅是外表美,還有心靈美,還有一種美感。希臘有個哲學家叫柏拉圖,他構築一個思想叫精神之愛,你能理解嗎?精神之愛就比較高級,你住在上海,他住在北京,兩個人一輩子不説話,然後心心相通。你能做到嗎?希臘人的各種感覺是分等級的。首先是味覺,味覺高級不高級?和口連在一起,高級不了。比味覺好一點就是視覺,視覺就有一點抽象了,能夠看很遠的東西。再就是聽覺,聽覺更抽象了。然後還有心靈美、心靈的感覺。所以他們就有這樣的説法,心靈的感覺特別美。心靈的感覺再上升到心靈的愛情——精神之愛,那個東西就比較懸了。

古希臘人還向上,形而上還是形而下那是不一樣的。形而上就是他們的文化要求特別高,是向上的,是進取的,是表現自己的文化素質的,這樣形而上就涉及到了他們的理想觀念。有這麼四種動力:一種是理想主義動力,一種是為生存而産生的動力,還有是為功利産生的動力,還有一種是為信仰産生的動力。希臘人是理想主義動力。形而上的動力觀使得他們特別注重東西的分類,注重把事物上升到某種主義。你看西方就是許多主義的發明者:你英雄就英雄了,卻叫英雄主義;浪漫就浪漫了,我們中國翻譯成孟浪,他就叫浪漫主義。什麼都是主義:理性主義,人文主義,都是主義。主義就是把東西弄抽象,西方有一種習慣,不把東西做絕,不抽象到哲學涵義上,就覺得沒做完,這也是從希臘人那裏來的。希臘人還有一個東西可能大家不能理解,就是希臘人守紀律。尤其有個城邦叫斯巴達,那裏面的人非常守紀律。紀律這個東西和現代人的自由散漫構成了反差。現在西方有的人是很自由散漫的,自由散漫有什麼好有什麼不好?太自由散漫了,太自由了,他反而感到自由沒勁,要有紀律才有勁。人有一個“圍城”現象,圍城就是有一個墻,裏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進去,那座墻就是一個紀律。假如把那個墻拆掉了,裏面的人就是外面的,外面的人就是裏面的,男性就是女性,女性就是男性,那還能夠有“圍城”現象嗎?沒有了。所以自由散漫的人特別渴望古代人的紀律性。

還有一個現象,就是古代希臘人的東西難弄。你們玩過魔方嗎?西方有一句俗話,做一件非常艱巨的事情就像學希臘文一樣難。現代人喜歡的東西都是難的,禪宗難不難?棒喝一聲,難不難?很難。魔方難不難?難。什麼東西越難越勾起現代人一種挑戰的心理。古代希臘的東西難,像謎一樣,那麼就要研究。

剛才講了很多條理由了,都是現代人的概念,所以“言必稱希臘”也是現代人的概念。那麼為什麼要“言必稱希臘”?無非是要高峰體驗了,要理性主義了,要學古希臘的那個優秀了,現代人的一種反思精神了,等等。但是你想,整個西方文明這樣一座大廈它能建立在這樣一種玄想的基礎上、這樣一種浪漫的基礎上嗎?一定不能,一定還有一些更深刻的東西我們沒有發掘出來。你想西方人為什麼要去研究希臘?希臘就這麼一點地方,也不是很大,為什麼非洲人、美洲人、英國的盎格魯——薩克森人、德國的日耳曼人,他們一找源頭都找到了希臘去?你説希臘和他們是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是不是地理概念?“言必稱希臘”是一個文化概念還是一個地理概念?是一個文化概念。我覺得不是地理概念,它是一個文化概念,也就是説古代希臘人的生命力,那種真性情、真血性,成了一種文明發酵的“酵母”,西方人就用這樣一種“酵母”來醞釀西方文明的“佳釀”,所以這樣就“言必稱希臘”。但“言必稱希臘”不能在一個“雞蛋”上來“蓋房子”,所以我們再仔細去看,它是建立在一個很穩定的基礎上,這個基礎叫做英雄主義。你把一座大廈蓋在“英雄主義”的身上,不錯了吧?!

古希臘有很多個城邦,有一個很重要的城邦叫斯巴達,斯巴達城邦是個貴族政體,雖然它有國王,但是實際上它是一個典型的奴隸制城邦。那個奴隸制城邦抓了很多外邦人,把他們都當作奴隸,然後永遠是採取一種戰爭的狀態。那些奴隸叫希洛人,人數遠遠超過了斯巴達居民,所以斯巴達就要訓練自己的公民,就要培養斯巴達的英雄。斯巴達的英雄主義有兩個主題詞,一個叫體魄,一個叫力度。所以身體是斯巴達人最好,女性是斯巴達婦女最美麗,因為她們經常進行體育鍛鍊。斯巴達這樣一種精神,就體現在要求人放棄一切,來為斯巴達的城邦利益服務。在這裡我們也許先要區分兩個詞,一個叫文化,一個叫文明。這個文化和文明實際在詞源上是不一樣的。文化是養育的意思,培養、養育,這叫文化。文明的意思呢,它是叫你成為一個好公民,文明是成為一個好公民的意思。在古代希臘城邦你就要成為一個好公民,好的城邦居民。斯巴達在這一點上做得太過分了。怎麼過分?斯巴達英雄類型,一個叫力度,一個叫體魄。首先要健美,體育鍛鍊是不錯的,但是要健美他就要來搞人種上的優選學。那邊有座山——泰格特山,很高,生出來小孩好不好?不好就從山上扔下去。斯巴達人覺得城邦要比較男性化,才能保持緊張氣氛。所以扔下去的女孩子要比男孩子多得多。這樣就有殺女嬰的習慣,這很不好。成長起來的小孩要他們接近自然,這點不錯。首先要赤腳,赤腳才能體驗到大地的力量。然後呢,一年不要穿很多衣服,穿一件衣服就夠了,一年四季穿一件衣服,那才有個性。所以斯巴達的教育有點過分,尤其是優選學太過分了。泰格特山下都是尖尖的石頭,扔下來必死無疑,他還是這樣。他們對結婚有很多考慮,比如體格有缺陷的,或者不行的,那一幫人就不能結婚。有個國王娶了一個不太標準的人當妻子,還交了一筆罰金。所以在斯巴達就是無能之輩不能生孩子。還有個制度也不好,對太優秀的,人們應該把自己的妻子借給他們,這太過分了。但是體育鍛鍊還是好的,有堅韌的精神,要訓練人。晚上睡在城墻上,金庸小説中的小龍女也是睡在一根繩子上,斯巴達人沒這麼高級。城墻高高的,摔下去就摔死了,摔死就摔死。還要培養人的忍耐力,榮辱不驚。還要培養女性,培養她們當好的、健美的母親。在希臘的城邦裏面的婦女地位,就是斯巴達婦女地位高。斯巴達婦女地位高是有道理的,第一點斯巴達的婦女是練武功的,健美,她們進行體育鍛鍊,所以力氣很大;第二點斯巴達的婦女是結成“婦女幫”的。她們經常是一群婦女,尤其是一群少女,跑過去,看到誰好就一起跑過去讚美他;看到誰壞了,就一起跑過去侮辱他。斯巴達人是很要榮譽的,誰給她們侮辱過一次,一輩子就抬不起頭來。被一群姑娘羞辱過一次,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接下來就是雅典,雅典也有英雄。雅典的英雄概唸有兩個主題詞,一個是美,一個是文化。

雅典人最愛美了,所以開了很多美容院。雅典人培養出一種用橄欖油做成的香波或軟膏,所以雅典那些人讀了很多書,卻沒有像斯巴達人那樣體育鍛鍊,漸漸地就軟化了,還好,他們有美容術。所以在雅典,文化是無價之寶,雅典人特別愛文化,特別尊重文化,文化人尤其哲學家是大家非常尊重的。斯巴達人注重體育鍛鍊,當然他們也注重文化,不過是另一種文化。雅典造就出了很多人,你看蘇格拉底,後來就跑到雅典去了,他們都跑到雅典去了。斯巴達那些精神也被一些有血性的哲學家看好,蘇格拉底以後的一些學生都覺得他們要學習斯巴達人的體育鍛鍊,不要僅僅談文化,應該進行實踐活動。蘇格拉底是個很有趣的人,他一天到晚在街上進行街頭教育。蘇格拉底的性格很有趣,他是個具有洞察力的哲學家,他的直覺是批判性的,他的知覺是創造性的。直覺跟著感覺走,就是批判性的,他想一想就會生出一個點子來,怎麼改善你。所以他看你就像醫生在看病人。一看你怎麼腦細胞這麼多,你只用它的百萬分之一,一看你怎麼少了一隻胳膊,一看你怎麼想問題這麼奇怪。蘇格拉底的知覺是創造性的,能想出一套體系來幫助你,所以蘇格拉底是這樣的教育家。蘇格拉底這樣一種哲人個性,在雅典能夠發揚光大。所以就找到了一些主題詞:雅典是美和文化,斯巴達是體魄和力度,《荷馬史詩》是友情和智慧。從這種情況來看希臘人是非常講英雄主義的,這樣一種英雄主義又構成了他們叫詩性的生活。

古希臘人的詩性和他們的英雄主義是連在一起的,它的詩很有意思。按照古代希臘人的觀點,詩是代表永恒的,所以要高於代表變化的歷史學。詩和史學是兩種學問,他們在各方面有自己的要求。什麼是詩呢?詩就是真;詩就是創造性的直覺,就是理想之表現;詩是熱情奔放的,是人類精神之魂的無限昇華,是夢境中的美麗假像;詩還是阿波羅“光明之神”和“燦爛之神”所掌管的內心幻覺世界、幻象世界,是一種生命力的奔放;詩有的時候就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的“生命不能承受”這樣的一種東西,使人讚嘆不已的精魂。所以就是這樣一種詩使得希臘的“荷馬時代”變成了“英雄時代”,也就是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所相信的信仰,就是希臘奧林匹亞山上聖火的精華,也就是“荷馬時代”到“波裏克利時代”雅典人相信的哲學。從這樣的詩裏面我們感覺到了十分充分的浪漫主義情結、理想主義情緒,但是缺乏一點東西叫現實主義。

這樣一種希臘人,這樣一種精神,這樣一種美感,後來漸漸地走向理性,也就是詩漸漸變成歷史學了,漸漸走向了理性。這樣的一種理性的色彩,後來就比較多了。只要比較一下希臘文化和羅馬文化,就可以感到哪個文化比較理性,羅馬文化還是希臘文化?羅馬文化比較理性。你看後來希臘人被羅馬文化所取代了。比較一下,我們總是把希臘和羅馬都叫古典文明,是不是古典文明?是。但是羅馬和希臘很不一樣,羅馬強調製度,強調國家,強調法律,強調一元化;希臘強調個人,強調精神,強調文化,強調英雄主義。所以不能把希臘和羅馬完全當作一回事。這兩種文化很不一樣,晃動得很厲害,從希臘向羅馬文化的轉變,是從浪漫主義向理性主義的轉變,儘管希臘本身也有理性主義。

再來談談希臘文化對西方的文明産生什麼影響。有沒有産生影響?産生影響了。你看古代希臘人這麼有詩意,後來羅馬人有理性,從外觀來看,西方文明總是有兩個東西,一個理性的成分,一個詩性的成分,後來中世紀搞信仰時代,那麼浪漫,後來又怎麼樣?文藝復興時期有人文主義,後來一個時代又是理性時代,後來又是科學時代,還有現在的後現代主義,一個個是交錯的。就是理性和詩性兩種元素在相互交替。為什麼“言必稱希臘”呢?因為古代的希臘和羅馬確實奠定了西方文明的詩性和理性兩種元素。另外希臘還奠定了一個東西叫世俗主義,希臘的神也好,信仰也好,體育運動也好,他們談的是現實世界上的事情,不是談彼岸、神靈的世界。神不是永遠住在奧林匹亞山上,而是從山上走下來,參與和幫助人們進行生活。所以希臘人發展了他們的世俗世界。還有一個貢獻是希臘人發展了人文主義,人文色彩很重。所以從西方文明的運動形式來看,經常會感到有一種非理性的人性慾望的衝動。從這個意義上説我們把古代希臘文化當作醞釀“西方文明之酒”的一種“酵母”,是不會錯的。

最後談談希臘文明和中華文明的差異。是有差異,但是也有統一性。因為我們知道,在古代那個世界都不太一樣,各個地方沒有電視,沒有飛機,沒有火車,所以呢,世界文明是多元化的發展起來的,所以有相異之處。反而現代的文化,倒是越來越變得比較接近了。我覺得以西方文明來説,從希臘開始那個文化,它發展比較快,但是不穩定。而我們中華文明發展底座很大,比較穩定。中華文明有一個優點能夠吸收外來文化,我們從來不是一個關門主義者,我們開放嘛!西方文明從希臘開始,底座不那麼穩,但是它高精尖。中國文化底座很大,但是高精尖是最近提出的目標,過去總是要平穩,八股文,不那麼高精尖,平平穩穩。所以西方發展高科技。西方從希臘那種文明來看,它發展成抽象的想像,而我們是形象。所以你寫小説,你非要用形象語言,要寫得很具體,描述語言。它要抽象,它一抽象導致西方科技很有趣,什麼東西都要強調生活的強度、生活的力度,還有生活的廣度、生活的精度。古希臘有個數學時代,有個數學家叫畢達哥拉斯,還有阿基米德,他們都很有生活的精度。生活的精度你想想就很難,我問你今天溫度幾度?濕度幾度?接受過多少個資訊?今天你們接受了一百個資訊,有嗎?還有心動過幾次?今天老師很可笑,今天老師可笑程度47%,能做到嗎?所以我們分析這樣一些具體的例子,就發現同樣是偉大的古代文明的希臘,和同樣是偉大的古代文明的中國,它確實有不同之處。同時它也各有優點,正好可以互相學習互相補充。我想辦一件事,我想從希臘那面要求來一些文物,拿到北京大學來展覽,然後,還要拿到上海去展覽,拿到各大城市展覽,讓我們中國人更多地理解希臘的文明,辦好以後再建議把中國的文物拿到希臘去展覽,讓西方人更多地理解我們中華文明。

    講演者小傳

朱孝遠 教授。浙江海寧人,1954年出生。1982年獲上

海師範大學學士學位、1986年獲美國伊利諾斯州立大學碩士學位、1990年獲美國俄勒岡大學博士學位。1990-1992年在美國伊利諾斯州立

大學任教,1992年回國在北京大學歷史系任教,負責招收和指導世界史歐洲中古史專業的博士研究生,世界古代史、世界中古史、西方史學史、史學理論四個專業方向的碩士研究生。現任希臘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導師,中國世界中世紀史學會副會長;並兼職上海師範大學等高校教授。主要著作有《近代歐洲的興起》、《近代前期世界宗教史》、《神法、公社和政府:德國農民戰爭的政治目標》等。

   《文匯報》2003年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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