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傳統文化受到很大的壓抑。一旦放開了，就產生一種傳統文化的復歸，特別是上世紀90年代以後，這種復歸表現得非常突出，地域性的復歸是這種文化復歸的表現之一。……但這種復歸是暫時的。
■從北京、上海，到東北、河南，再到北京、湖南，從酸菜到造假到新奧運，有賣點就有可能，或許再過幾天還看見“東北人什麼什麼的”圖書呢。
從《解讀中原》到《河南人惹誰了》，河南人的話題著實火了一把，其中《河南人惹誰了》自今年3月前後上市，到目前，已創下了17萬冊的銷售業績，海南出版社靠河南人狠賺了一筆。於是跟風的書也來了，它就是《俺說你們北京人》，該書的策劃編輯阿榮坦率地說：“你問出版緣起？很簡單，《河南人惹誰了》這麼火，我也想湊個熱鬧。”
跟的是河南人的風
圖書有了跟風的就是熱門的選題，想想不久前鋪天蓋地的“奶酪”和“爸爸們”，“河南人”已經是小巫了。其實從上世紀80年代末期起，研究地域文化的圖書就時常成為人們的談資，當時的此類圖書則多集中在上海與北京兩大城市的比拼上，也頗惹出一些笑罵。今年涉及京滬兩地的圖書，幾個月前也出了兩本——李歐梵的《摩登上海》、趙園的《北京：城與人》，而話題卻向高雅地帶轉移——以文學文本，研究地域文化，是一個新的方向。然而依目前國內圖書現狀，高雅性與轟動性常常是成反比的，因此儘管兩書均是大腕作者擔綱，而今年地域文化高潮的發動者和聚焦點，依然在河南人身上。跟風的也直言，跟的就是河南人的風。
地域文化題材的火熱，不僅在圖書上，還有著更多的亞文化和俗文化形式，最有代表性的，是去年高唱著：“俺們這疙瘩都是活雷鋒”的東北人，他們比河南的受氣包們，還火了許多。
從北京上海兩個中心城市，向河南東北轉移，本世紀的地域文化比起上世紀有更多些熱鬧與百花齊放的味道。儘管人民大學社會學教授鄭也夫說：“不能排除書商炒作的原因。”而當記者就此事向清華大學社會學教授李強請教時，他對這一現象的分析，還是令人受益匪淺的：
“中國人的地域性，有一個很長的傳統，比現在突出得多，清末和民國初年的會館制度就是一個代表，比如毛澤東、魯迅都曾暫住在自己家鄉的會館。當時社會流動的基本環節就是，同鄉聚集，包括在海外，體現出很強的地域性。隨著建國後，城鄉大規模流動，這種地域性已遠不如以前突出，特別在政治鬥爭的年代，地域文化，傳統文化都受到很大的壓抑。而中國幾千年傳統文化的根基是相當強大的，一旦放開，就產生一種傳統文化的復歸，特別是上世紀90年代以後，這種復歸表現得非常突出，地域性的復歸是這種文化復歸的表現之一。”
老鄉看老鄉，兩眼淚汪汪
按李強的分析，這種地域性的產生，主要是由於同鄉之間的親和力和信任感。地域文化的圖書構成上也體現了這一點，這類圖書大多是由同鄉撰寫的，《河南人惹誰了》是三個居京的河南籍作者寫的，《俺說你們北京人》的“俺”更是個虛擬人物，該書從策劃編輯阿榮，到主筆者老繁等人，都是徹頭徹尾的北京人——至少是第二代。老鄉說老鄉最突出的就是一種深情，一種憂患意識，一種責任感。
《河南人惹誰了》的作者趙新兵，想通過此書為河南人討得一個更客觀公平的態度，“我們幾個都是從河南出來的，大學的教育都是在河南完成的，對河南這個地方是很有感情的。最近幾年，特別是從90年代中期以來，開始是報紙披露一些有關河南和河南人的負面問題，後來是一些民間流傳的嘲笑河南人的段子，很多河南人感到不平，我們幾個搞文化的，覺得有責任寫點東西，更客觀地探討一下河南人目前的缺點和困境。”
《俺說你們北京人》的編輯阿榮則希望借助這個虛擬的“俺”字，為處境相對優越，卻面臨外來人口競爭的北京人，提供一個反思的機會，他說：“也許哪天你打開門，送牛奶的就是北京人，你也用不著吃驚。”
寫書的體現出一種地域性，看書的也體現出一種地域性，此類圖書的讀者因地域不同，對書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外籍讀者或事不關己，超然事外；或書中歸納出弱點，加倍提防；或變本加厲，肆意嘲笑。以《河南人惹誰了》為例，記者本人大概屬於第一類人，書到手，勉強一讀，很快擱置一旁，內容忘其大半，河南人如何，與我何干？記者也遇上過後兩種人，對河南人避之唯恐不及，其中有一位部門領導，在其門下人手奇缺之際，寧願自己忙得四腳朝天，也要將一位河南籍高才生拒之門外。
而本籍讀者也有兩種表現，底層的打工者們，為作者客觀地展現了他們的狀態表示感激，《河南人惹誰了》一書的出版者黃明雨說：“甚至有河南籍讀者打來電話，向編輯們哭訴自己受到歧視的不幸經歷。”而身處高層的河南人則多以為該書損壞了河南人的形象，特別是河南的官員們，據趙新兵介紹，他們甚至專門為此召開會議，討論如何消除不良影響，並組織系列活動樹立河南人的正面形象。
讀者的喜怒哀樂強烈，而且反差巨大，作者也因此成為焦點之一，得到頗多褒貶。在採訪中，趙新兵說：“書出版之後，真是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他中了書商的奸計，還有人說，他們為了賺錢，出賣了河南人同鄉。
河南火了，北京人還能火嗎
一本書能從上到下，引出種種反應，河南人的確火了，而跟風的北京人，還能這麼火嗎？一個銷售數字，就足以說明問題。《河南人惹誰了》正版銷售量是17萬冊，加上數量基本相同的盜版圖書，共計30多萬冊。《俺說你們北京人》起印1萬冊，目前上市近兩個月，僅銷售5000冊，而在同樣長的時間內，《河南人惹誰了》的正版銷量就已經達到7萬冊。
為什麼河南人火了，北京人卻火不起來，記者在多方採訪中，發現其中有三個很明顯的差別：
從選題上看，雖然同是地域文化圖書，一個代表著古中原人，一個是現今的首都居民，而在河南人身上卻更多著一些突發性變化，《俺說你們北京人》則是跟風，儘管在選題策劃時，編輯考慮的是新北京新奧運的大背景。李強在為記者分析兩個選題的差異時說：“河南人在這兩年扮演了一個偷驢拔樁的角色：當沿海各地靠造假走私富裕起來，並由黑轉白之後，後起的河南人發財心切，蹈人覆轍，而形勢和民心已經發生了變化，河南人被當場捉住，成為全國人的焦點。”而北京“已經被關注了幾百年，沒有什麼新鮮的話題可說，現在談北京人，多少有些勉強”。讀過《俺說你們北京人》的讀者表示了和李強同樣的看法：“這裡面說的，我都知道了，幾年前的書裏就寫過，沒有什麼新東西。”選題的差異是決定性的。
就在記者開始寫稿的時候，又在地鐵裏看見《湖南人憑什麼》，連書名的修辭和語氣上都透著跟風。看來河南人惹的“禍”不是一時半會兒斷得了的。從北京、上海，到東北、河南，再到北京、湖南，從酸菜到造假到新奧運，有賣點就有可能，或許再過幾天還看見“東北人什麼什麼的”圖書呢。
而就在這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之時，李強已經從歷史發展的角度預見了其終結：
“這種復歸是暫時的，從長遠的趨勢看，看中國100年的變化，地域文化的特徵是走向淡化的。社會學有一個基本的原理，法國的社會學家杜爾凱姆說過，傳統社會靠同鄉、鄰里這種地域性來親和的，而現代社會必將使以地域為親和劑的社會解體，走向以分工體系為親和劑的社會。所以從現代社會發展看，這種地域性文化是終將要消亡的。” （洪蔚）
《科學時報》2002年9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