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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典的戴先生
中國網 | 時間:2006 年2 月22 日 | 文章來源:文匯報

——紀念戴愛蓮

這兩天太忙,各種沒頭緒的事擾在一起。可即便忙得不可開交時,也會覺得一個不舒服的東西堵在心頭;稍有空閒便明白:是戴先生永別我們而去了。於是種種片段的往事就紛紛跑到眼前。

戴先生是大家對戴愛蓮的尊稱。戴先生對中國當代舞蹈的貢獻世人皆知,因此二十年前初識她時,深深折下腰來,向她恭敬地鞠一個躬。戴先生的個子不高,見我這六尺大漢行此大禮,不禁哈哈大笑。其實個子再高的人,心中對她也一定是“仰視”的。

平日很少能見到戴先生,偶爾在會議上才能碰到她,誰料一次竟有十天的時間與她獨處。那是1996年。我赴希臘參加IOV(國際民間藝術組織)舉辦的“民間文化展望國際研討會”。與會者來自世界各地,我被裹在許多金髮碧眼和卷髮黑膚中間,正巴望著出現一位同胞,有人竟在背後用中文叫我:“馮驥才,是你嗎?”我扭身一看,一位略矮而輕盈的老太太,通身黑衣,滿頭銀發,肩上很隨意地披一條暗紅的披肩,高雅又自然。我馬上認出是戴先生。讓我認出她來的,不只是她清新的容貌和總那樣彎彎的笑眼,更是一種獨特的藝術家的氣質。我不禁説:“戴先生,您真的很美。”

她顯得很高興。她説她是IOV的執委,從倫敦過來參加會。她也希望碰到一個中國人,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我。

我與她之間一直有一種親切感。這可能由於她與我母親同歲。再一個原因很特別,便是她説漢語遠不如英語來得流利。她的發音像一個學漢語的老外,而且漢語的詞彙量非常有限。然而,語言能力愈有限,表達起來就愈直率。我喜歡和她這樣用不多的語匯,像兩個小孩子那樣説話,真率又開心。是不是因此使我感覺與她在一起很親切?

她喜歡抽煙,順手讓給我一支。我已經戒煙很久,為了讓她高興,接過來便抽。我曾經是抽煙的老手,姿勢老到,使她完全看不出我戒煙的歷史。煙可以助興,笑聲便在煙裏跳動。在雅典那個漫長的會議中,她時不時從座位上站起來,在離開會場時朝我歪一下頭,我神會其意,起身出來,與她坐在走廊的沙發上一人一支煙,勝似活神仙。

此後在戴先生從藝八十週年紀念會上,我致詞時提起這事,並對她開玩笑説:“戴先生差點把我的煙癮重新勾起來。”

戴先生聽了竟然張大眼,吃驚地説:“我犯罪了,真的犯罪了。”她説得愈認真,我們笑得愈厲害。

在雅典,我可真正領略到這位大師的舞蹈天才。那天,主人邀請我們去市郊一家歌舞廳玩。雅典這種歌舞廳沒有燈紅酒綠的商業色彩,全然是本地一種地道的傳統生活。大廳中央用粗木頭搭造一個巨型高臺,粗獷又原始。上邊有樂器,歌手,中間是舞池。下邊擺滿桌椅,坐滿了人,多半是本地人,也有一些來感受雅典風情的遊客。一些穿著土布坎肩的漂亮的服務員手托食品,不斷地送上此地偏愛的烤肉、甜果、啤酒。這裡吸煙自由,所以戴先生和我一直口吐雲煙。在我們剛坐下的時候,臺上只唱歌,歌手們唱得都很動情。這些通俗歌曲,混合了希臘人的民歌,聽起來味道很獨特很新鮮。

此時,我發現戴先生已經陷入在歌曲的感受裏,她顯得很癡迷。漸漸歌兒唱得愈來愈起勁,所選擇的曲目也愈來愈熱烈。台下的人受到感染,一男一女手拉手帶頭跑上舞池,在音樂的節奏裏跳起希臘人的民間舞。這時的戴先生輕輕地晃肩擺腰,有一點手舞足蹈了。隨後,一對對年輕人登上舞池,而且愈來愈多,很快就排成隊,形成人圈,繞著舞池跳起來。他們的舞步很特別,尤其是行進中有節奏地停頓一下,奇妙、輕快又優美。戴先生對我説:“這是四步半。”大廳裏人聲鼎沸,她的聲音像喊。然後她問我:“我們上去跳嗎?”她的眼睛爍爍閃光,很興奮。我是舞盲,如果我當眾跳舞乾脆就是獻醜。我對她搖著頭笑道:“我怕踩著您的腳。”

戴先生也笑了,但她的藝術激情已經不能克制,居然自己走上去。她一進入那支“隊伍”,立即踏上那種節拍,好像這美妙的節拍早就在她的雙腿上。待到舞入高潮,她的腿抬得很高,情緒隨之飛揚。別忘了,她那年八十歲!大概她的舞感動了台下一位希臘的男青年,這小夥子跳上去給戴先生伴舞。很多人為戴先生鼓掌,掌聲隨同舞曲的節拍,為這位心兒年輕的東方的藝術家鼓勁。與我們同來的IOV的秘書長法格爾手指戴先生對我説:

“她是最棒的。”

她那次也把一個笑話留給了我。

一天,戴先生要我陪她去挑選一件紀念品。在一家紀念品商店裏,戴先生手指著一套小小的陶瓷盤問我:“好看嗎?”

我看了一怔。濃黑的底釉,赤紅色古老的圖案,畫面是古希臘傳説中的英雄們,然而全是一絲不挂的男性裸體。她不在乎這些裸體嗎?是不是她在西方久了,觀念上深受西方影響,對裸體毫不介意?但我還是反問她一句:

“您喜歡嗎?”

她高興地説:“我喜歡。”

我説:“好,那就買吧。”

她掏錢買下了。

誰想回國後的一天,她忽來電話問我:“我買的是什麼糟糕的東西!我眼睛不好,沒戴眼鏡,所以請你做軍師,你怎麼叫我買這樣的東西,太難看了,我要把這些糟糕東西都給你。”

我笑道:“難道我失職了嗎?記得我問您是不是喜歡,您可是説喜歡的。如果您不想要就送給我吧。”

她叫起來:“快別説我喜歡,這麼糟糕的東西我怎麼能説喜歡,羞死我了,真的羞死我了。”

她天真得像一個女孩子那樣。八十歲的老人也能有這樣的童心?

不久,我收到這套瓷盤,還有一個信封,裏邊裝著她半個世紀前在西南地區收集到的六首少數民族的舞曲。她説這些舞曲已經失傳,交給我保存。她還説,她贊成我所做的搶救民間文化的事情。我明白,這位從中華大地上整理出《獅子舞》、《紅綢舞》、《西藏舞》和《劍舞》的舞蹈大師,必定深知真正的舞蹈藝術的生命基因是在廣大的田野裏。

她是我的知己。她以此表示對我的支援。

由此忽然明白,她與我之間的一種忘年的情誼,原是來自於對藝術和文化純粹的摯愛。我便懷著這種感受,打算在什麼時候與戴先生再碰上,好好聊一聊。但人生給人的機緣常常吝嗇到只有一次。也許惟有一次才珍貴,也許這一次已經把什麼都告訴你了,就像在雅典碰上可敬又可愛的戴先生。■馮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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