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清華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閻學通

早在今年3月,“金磚四國”的財政部長就表示,必須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進行改革。
全球金融危機下,“金磚四國”(巴西、俄羅斯、印度、中國)作為新興經濟體的代表,成為世界經濟領域裏一個新的政治聲音。俄羅斯總統梅德韋傑夫在去年12月份就曾表示,今年6月份,“金磚四國”在俄羅斯的首次峰會將制定四個國家在世界經濟中的相互協作機制。四國將在哪些領域加強合作?這對全球的政治經濟格局將帶來哪些影響?中國的周邊外交是否會因此有所調整?帶著這些問題,本刊記者採訪了清華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閻學通教授。
四國合作的源動力很大
中國報道:“金磚四國”的首次峰會將制定四個國家在世界經濟中的相互協作機制,您認為這個機制能否建立起來?四國將在哪些領域加強合作?
閻學通:華盛頓和倫敦的兩次20國金融峰會使得“金磚四國”發現他們有一個共同利益點,即是都希望對國際貨幣基金進行改革,希望通過提高四國在國際貨幣基金裏的提款權來擴大自己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地位和發言權。同時,四國意識到,單提高一家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規定,重大事務的投票要超過85%才能獲得通過,因此要擁有15%的投票權才能否決,歐盟國家有34%,美國有17.5%,都擁有否決權。現在歐盟的國內生産總值是16萬多億美元,美國是13萬多億美元,而“金磚四國”加在一起8.8萬億美元,超過了17%,所以四國在一起合作是有意義的。
個人認為,四國建立合作機制的動力很大,達成共識的可能性很大,要求改變國際貨幣基金體系條約的可能性也很大。但是,他們能不能爭取到提高他們在國際貨幣基金的份額,並達到那個目標,目前還不好説。因為這不是四國所能決定的,還得看歐美讓不讓步。但目前,四國之間在本幣結算和貿易匯換領域進行合作是可能的,他們在金融改革中可以保持一個政治的聲音,統一思想,統一認識。
“金磚四國”將取代日本成為世界第三大經濟力量
中國報道:在全球金融危機背景下,“金磚四國”的首次峰會代表著新興經濟體之間正式協作的開始,這將會給全球政治經濟格局帶來哪些變化?
閻學通:首先,我們必須知道這是一個經濟方面的合作,所以對國際經濟格局的影響可能較大,對政治和安全格局的影響較小。在經濟格局上最大的一個影響就是美歐之外會出現一個第三力量。
原來我們長期在説美歐日三大力量,現在可能出現的是美、歐和“金磚四國”,日本在某種程度上聲音會下降。日本即將喪失世界第二經濟大國的地位,無法起到在國際金融結構中第三力量的作用。世界的三大經濟力量變成了美、歐和新興經濟體,經濟格局可能向這個方向發展。因此新的“三駕馬車”中,日本可能被新型經濟體所替代。
這次“金磚四國”在經濟上的合作不會改變大國之間的戰略關係,也就是説,四國在政治方面並不會因此有一個緊密的發展,因此,它對國際政治格局的影響是非常微弱的。
東亞和中亞的經濟格局將會有重大影響
中國報道:“金磚四國”中有三國身處歐亞大陸,在您看來,建構中的“金磚四國”合作機制是否會對亞洲地區,甚至亞歐大陸的地緣政治結構産生影響?
閻學通:從影響區域上來講,最大的影響應該是對東亞和中亞的影響,“金磚四國”間的合作對整個歐亞大陸的影響力是比較小的。中、俄、印在東亞和中亞地區,只有巴西是在外面,這三個國家間的合作會對東亞和中亞這兩個地區的格局産生影響,日本在這個地區的影響力將會相對下降。從歐亞大陸上來講,歐亞大陸實際上是兩股力量,一個是東亞,一個是歐洲,現在雙方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還是處於均勢狀態,因此它對歐亞大陸的影響力不會太大。
關於政治結構,我認為很難改善,而最難改善的原因是中印關係。現在關鍵問題是中印之間沒有實質性的軍事合作,由於雙方在安全領域上還是相互防範的,政治上的互信水準還很低,導致這次的經濟合作不可能對這個地區的大國政治戰略關係産生重大影響。
發展集體安全合作關係不太可能
中國報道:“金磚四國”是否會有在安全領域建立合作機制的潛力?
閻學通:以“金磚四國”來發展集體安全合作關係是不可能的。然而,“金磚四國”之間不能發展一個集體的安全合作機制並不影響四國雙邊間的安全合作,比如中俄之間的安全合作關係,實際上是受到了雙方經濟關係的影響。過去中俄在軍事方面的合作中曾有過一些摩擦,俄羅斯曾一度想停止和我們的軍事合作。但這場全球金融危機使形勢發生了變化,中國向俄羅斯提供了250億美元貸款換取石油,使曾經一些分歧和戰略磨合得到了緩解。
就“金磚四國”整體而言,他們在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是有可能的,如護航、反恐等,實質意義上的軍事合作做不到。
中國到底需不需要盟友?
中國報道:“金磚四國”裏俄、印與中國相鄰,三國經濟上合作的加強對此後中國的周邊外交是否會産生影響?
閻學通:中國的周邊外交會不會受影響取決於中央領導人如何看待“金磚四國”這個合作機制。
對我們來説,現在要思考的是,中國到底要走一個什麼樣的民族復興道路?是靠自己國內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實現民族復興,還是和周邊國家結成一個最廣泛的同盟來實現發展?我們面臨的一個大問題就是我們到底是繼續堅持還是改變長期堅持的不結盟政策。不結盟政策使得所有的國家不能指望中國為自己提供安全保障。當別國不能指望中國提供安全保證時,我們就很難把區域的安全合作向前推進,中國在復興過程中就會顯得孤獨。
我們必須看到,即使是美國,也要靠盟友,美國在世界上有36個盟友。我們在世界上按照不結盟政策來講,一個盟友都沒有。我認為,一個同自己周邊國家不結盟的國家想成為世界大國,在不吞併別國的情況下是做不到的。中國目前缺少一個整體的周邊外交的總體原則,執行的是一個相互矛盾的周邊政策。
中國關心的是石油的價格安全
中國報道:據報道,“金磚四國”峰會中,俄羅斯將加強同中、印在能源安全領域的合作,這是否意味著中國面臨的能源安全環境更加穩定?
閻學通:能源安全主要有兩個方面,一個是供應安全,一個是運輸安全。從俄羅斯要加強能源合作這個角度上來講,我覺得對中國的能源安全來説有一定的幫助,但不是最核心性的。在供應方面,從目前來看,世界石油足夠人類需求。在運輸方面,只要中美不打仗,沒有人能夠阻止中國的油船,對於海盜,中國也是有能力防範的,油路基本上是安全的。
中國面臨的石油不安全因素主要是價格大幅波動,我們需要的是價格穩定,因為經濟發展是需要有一個預期的。這次俄羅斯提出加強同中、印在能源安全領域的合作,如果制定一個穩定的價格機制,我覺得對中國的能源供應和能源環境的改善是有好處的。如果不是價格的穩定,意義就不是太大。
俄羅斯的外交重點仍在歐洲
中國報道:有觀點認為,俄羅斯對“金磚四國”關係的重視意味著俄羅斯在挑戰單極經濟格局中,把外交重點由歐洲轉向亞洲,對此您有什麼看法?
閻學通:俄羅斯這次改革的積極性之所以這麼強,實際上是俄羅斯意識到它的經濟地位在世界上只處於一個二流國家的地位,靠自己是沒有希望的,所以它要提高自己的國際地位必須依靠區域聯合的力量。不能建立一個像歐盟一樣的地區聯盟,就只能在一個小的領域裏推動,這是它的初衷。從外交上講,它想轉向東亞這不可能,因為它的利益主要是在歐洲。安全問題上它面臨著北約東擴對它形成的戰略壓力,經濟上它同歐洲的貿易佔到它對外貿易的50%以上,因此外交重點不可能轉向亞洲。
我認為,俄羅斯的外交是以獨聯體為主體的獨立外交,借助亞洲,拉攏歐洲,對抗美國,所以它的重心還是獨聯體國家,亞洲不過是它借助的力量。
本刊記者 董彥 本刊實習記者 孫玲 供稿《中國報道》(2009年第六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