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 ·明公書判清明集"數字之名" 顯古人質樸實用習尚 ·湖南作家自導簽售遇襲鬧劇 辯稱文學很無奈 ·國有民營出版合作浮出水面 民營力量不容忽視 ·肖鷹:孔子遭于丹胡玫"愚樂" 天喪斯文了嗎(圖) ·鮑威爾獲10萬美元詩歌獎 詩集主題為失落的愛 ·阿根廷大作家埃洛伊·馬丁內斯去世 享年75歲  [推薦] [收藏] [列印] [ ] [關閉]
首頁>>讀 書>>資訊 字號:
周汝昌談書法"久傳之秘":杜牧"溪邊書細沙"
中國網 china.com.cn  時間: 2010-02-12  發表評論>>

  常言有“不傳之秘”這句話。如今我説中國書法卻有“久傳之秘”,豈不奇怪?既久傳了,如何還是“秘”呢?如此自矛攻盾,語文不通了呀!

  且慢怪訝,講書法的事,確有這個怪現象。我在1976年秋天,開始研讀“錐畫沙”這個奧妙——書家人人會引它來作個“點綴詞”,可誰也不講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講的,卻完全理會錯了,如尹默沈老在講二王書法時,竟把“沙”誤為“一盤散沙”的沙——其實那是砂,砂與書法是“仇敵”,因為毀碑的就用粗砂將刻的字磨掉;除此而外,砂不助書。我首次解明:沙,是江南吳語,吳人謂水中之地曰沙,即水邊的細潤泥土地面,十分明凈細潤可愛。

  此義極關重要,我于1976年寫入《書法藝術答問》,今收入《永字八法》。

  在《永字八法》的中篇,又曾再講“畫沙”之秘,欲引晚唐詩人小杜(牧)的詩句為證,可是記不準,怕引錯了,即讓他人助查《樊川集》。不知何故,竟未尋見。只好從略,一語帶過。但心裏終覺是一憾事。

  後又煩解小青女士替我再查,果然一索而得,就是《商山麻澗》,其全篇雲:“雲光嵐彩四面合,柔柔(一作桑)垂柳十余家。雉飛鹿過芳草遠,牛巷雞塒春日斜。秀眉老父對罇酒,蒨袖女兒簪野花。徵車自念塵土計,惆悵溪邊書細沙。”

  此為一首拗體七律。他寫旅途中歇腳於此,一個小山村,天然環境和民家生活都如此美好可羨,安生樂業,對比自己的征塵僕僕,不禁有動於衷,而歸結到在水邊“ 沙”泥細土上寫字作詩。“書細沙”,是在麻澗的溪邊的“沙”。小杜停車,見那水邊一片潤凈明媚的細泥地,不禁書興頓生——這首詩就是他用“畫沙”的辦法來 “起草”寫成的!這種詩十分難得,引來作為拙解“錐畫沙”的本義,正確無誤,堪稱快事,也是書法史上的一段佳話。

  這簡直好極了——用唐人之詩以證唐人之論,親切之至,貼切之極。多麼有趣,多麼韻致,多麼引人入勝。

  我希望學書之士細品其中滋味與道理。

  有人問:杜牧也懂書法嗎?

  請看看小杜手書的《張好好詩》吧。這是真跡,也是珍品,有影印本,也有匯帖摹刻本(如《秋碧堂帖》,甚精)。

  抗戰勝利後我重返燕園,續修西語學業;其時張伯駒先生居展春園,即在校西,故因詩詞唱和、鑒書賞畫,幾乎每日晤面。

  一日晨起,忽見張先生匆匆而來,相見不及説話,遞給我一紙手稿——視之,是一首《揚州慢》詞,題目是因得杜牧之《張好好詩》而作。我立即步韻奉和了一首,也信步送去。現全文抄錄如下:

  《揚州慢·題杜牧之贈張好好詩詩墨跡卷》:“秋碧傳真,戲鴻留影,黛螺寫出溫柔。喜珊瑚網得,算築屋難酬。問誰識、人間艷跡,外孫黃絹。佳話韆鞦。等天涯遲暮(淪落),琵琶湓浦江頭。盛元選曲,記當時、詩酒狂遊。想落魄江湖,三生薄幸,一段風流。我亦五陵年少,如今是、夢醒青樓。奈腰纏輸盡,空思騎鶴揚州。”

  《揚州慢·叢碧近復得小杜張好好手跡書示此調喜奉和》:“明月東湖,龍沙秋浪,千年螺碧蠶柔。慣尋芳遲去,剩百韻能酬。記前度、十三初見,跗蓮繭鳳。臉月盈秋。枉鶯喉裂笛,天涯何物纏頭。雙龍金瘦,似山陰、乘興神逰。想卓酒全醺,盧郎半老,落墨風流。誰艤清河一舫,雲煙夢、魂繞西樓。對三生杜牧,燈簾恍在揚州。”

  他看了十分高興,就拿出這軸真跡——外有錦囊,內為卷軸,展開一看,不禁擊節,洵為難覯之佳作。

  張先生這時才説:“我以五千數百金收了這件奇品,大喜欲狂,不忍釋手,每夜放在枕邊,不願離開。如此數日,始藏貯篋中。此卷不惟詩可貴,而書法亦為右軍正宗。”

  這段往事,歷歷猶在目前。唐書家書法存世者不多見,而詩人書法尤少。小杜書法,豐華蘊藉而婉麗含蓄,代表晚唐時代高明文化才人的書法造詣,筆法有所薪傳,可以悟及“書細沙”的詩句,非偶然閒筆也。

  詩曰:商山徵路一停車,麻澗溪邊書細沙。千載久傳何謂秘,只緣錯解義紛拏。

  [附注]:張伯駒先生的這首詞,需要略加解説,庶幾可見其人其文與這件傳世墨寶的關係。開頭兩個四字句,依詞律,例須對仗。那説的是在明、清兩代,董其昌已將此卷刻入《戲鴻堂法帖》,然後又刻入《秋碧堂法帖》。黛螺,是指“墨書”而言。珊瑚網,是收羅文物古玩的典故。築屋句是説,極名貴的古物,往往藏者為之專築一處樓閣而藏之,這是極端珍愛的意思。“外孫黃絹”,是隱語“絕妙好辭”的“拆字”古典故事,讚杜詩之佳勝。以上是就文物本身而題咏。“等天涯遲暮,琵琶湓浦江頭”,以白居易《琵琶行》之感嘆,來借喻對歌妓張好好的身世之可念,寄託深情。

  “盛元選曲”以下,重點移到詩人杜郎本人身上,“十年一覺(jiào)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是“薄幸”一句的來歷。宋詞人如姜白石,説“東風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感嘆自己平生有近似牡之的情事心懷——這就又引上了張伯駒自己了,妙語雙關。蓋他的風流一世,夢覺青樓,絕似杜牧當年。而他寫此詞時,有感於昔年豪興,今日閒愁——財力已盡,隱居郊甸,見此卷而牽動萬感中來,百端交集,詞氣透露出自身也是一種“天涯遲暮”的處境了——其時他年當五十,非復“五陵年少”的貴公子氣概了。“五陵年少”在崑曲《夜奔》中還有這句唱詞;而“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是李白豪句,因揚州自古即是歌舞繁華地的代表。結句用來,復與所選詞牌關合,可謂面面俱到。

  這首詞,頗足“紀錄”張先生的生平與情性,饒有意味。

  周汝昌

文章來源: 今晚報 責任編輯: 小溪
[我要糾錯] [推薦] [收藏] [列印] [ ] [關閉]
網友留言 進入論壇>>
用戶名 密碼
留言須知 版權與免責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