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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 海納·格蘭欽 著 譯林出版社 2008年5月出版
留一張便條在同事的桌子上，囑咐明早替我收一份快遞，寫完兩行字，忽然覺得彆扭：“謝謝”後面加驚嘆號顯得語氣生硬，不加又嫌冷漠，思來想去，還是加了一個冒號和半個括弧，始覺滿意。互聯網符號表情的存在是好是壞還真不好說：假如它讓人不敢在紙上下筆，削弱了人書面表達的能力和自信，那麼可以說，我們已經在為追求資訊溝通的便捷化支付代價。
二十年前我會用繪畫來完成這張便條。當手繪圖畫與文字書函相結合，無形中揭示了一個熱情善意的自我，這善意附於資訊之上，于我只是片刻之功，隨機地贈予看到它的人；于他人卻是生活中偶得的附加值，陽光從內心滋生。
有一對戀人用圖畫交流資訊：小夥子畫一個小孩，一手捂著屁股，一手指著嘴。正在上班的對象看到後欣然會意：“哦，他呀，午(捂)後請我吃飯。”隨手也畫了一張：一個大鱉關在鳥籠子裏。小夥子接到畫一看就泄氣了：“唉，她大概(蓋)出不來。”多麼般配的一對！我很喜歡這個小笑話，不管能不能吃上這一頓飯，單這份情趣和默契就當讓兩人走到一起。身邊有這樣的人存在，想想都會微笑。
我曾努力做這樣的人。我發現，繪畫不見得專屬於有美術功底的人，起源於甲骨象形文的漢字，本身就有著豐富的表情。例如，嘴含一根牙籤的“刁”透著陰險，加了一點的“習”卻好像在抿著腮幫子吃吃地發笑；“互”字好像兩手正反相扣；“鹵”字好像一瓶敵敵畏的外觀，標簽上交錯有兩根人骨；“展”字讓人想到俄羅斯跳水兵舞的女演員，雙手叉腰，一條腿踢起飄飄裙裾；“墨”字則是一個國字臉的老爺爺，兩眼直愣愣，繃著的一字胡下是一張咬緊的闊嘴。當我打開海納·格蘭欽的個性情書圖集《信封》，看見他在每一個信封上都用誇張變形字母，著上水彩，書寫戀人的姓名時，我想起了我那虛擲多時的漢字想像：格蘭欽用他的信封告訴我，一個有情趣的人天生就是浪漫的，因為他擁有超于常人的想像力。
我們的文字從象形進化到表意，到高度抽象、高度概括，現在又有了向表意時代回歸的趨勢：冒號+半個括弧就是明證。然而真正的回歸遠不止此。假如人缺少那份表達善意的個性的真摯願望，笑臉仍然只是毫無差別的符號，是店舖裏用廣播喇叭反復播放的“歡迎光臨”。只是，時光的確在消磨美好的趣味；“閒心”是一種稀缺之物，生活在快節奏下的人們，怕是很難容忍一個人到處顯擺他有色彩的想像力。對一般人而言，除非存心要搞“浪漫”，否則，畫畫幾乎是比請人吃飯更加奢侈的事。看著格蘭欽的這些傑作，我們一定會羨慕他當年的中國女友，也就是現在的妻子：他們的這段愛情留下了一大盒信封，每一份都貼著美麗的郵票、剪貼畫，並親手“繪”上有表情的文字。再矜持再寡情的女子，也會在如此的作品面前心折的。
《信封》道出了磨合感情的秘密，傳授了浪漫的小小秘訣，掀起了“情趣”這張大床單的一角，就像翻開一頁對折的情書那麼輕鬆而興奮。生於前互聯網一代，我總算有幸嘗過翻情書的滋味，那種紙張拿在手裏，恨不能把每一個字都吃進眼睛裏。只是在面對這些信封的時候，我才隱隱感到青春還缺點什麼…… |
